第2章 既安之,则宠之
林舒的府邸不算极大,却处处透着闲适安逸。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庭院里种了不少花木,这个时节正开着些不知名的花儿,角落里还有一架秋千,随风轻轻晃着。
沈辞跟在林舒身后,脚步放得极轻,目光低垂,只看着自己前方三尺地,不敢四处张望。他袖中的手微微攥着,心里如同揣了只受惊的兔子。方才一时冲动,跟了这位陌生小姐回来,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惶惑不安。
这位林小姐,究竟是什么人?看她与陛下相熟的模样,身份定然不低。她为何要帮自己?那句“我养你”,是玩笑,还是当真?自己这般跟来,又算是什么身份?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子里打转,让他本就敏感的心更加紧绷。
“别那么紧张,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走在前面的林舒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安,回过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招呼一个老朋友,“瞧你,都快同手同脚了。”
沈辞脸一热,头垂得更低:“奴…晚辈失仪。”
“啧,”林舒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他,“第一个规矩,在我这儿,不许自称‘奴’啊‘婢’啊的,听着别扭。你就说‘我’就行。”
沈辞愕然抬头,对上她含笑的眼,又慌忙避开:“这…于礼不合…”
“合不合的,我说了算。”林舒摆摆手,继续往前走,“小芸,带沈…公子去西厢房安顿,挑间亮堂通风的。再让厨房送些吃的用的过去。”
侍女小芸应了声,好奇地偷偷打量了沈辞一眼,才恭敬道:“沈公子,请随我来。”
西厢房果然如林舒所说,宽敞明亮,窗明几净。床铺桌椅、梳洗用具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小书案,上面放着笔墨纸砚。
“公子若有短缺,随时告诉我。”小芸笑道,“小姐吩咐了,您就当是自己家,不必拘束。”
自己家?沈辞心里涩然。他早已没有家了。族人将他推出来“选侍”时,那地方便再也不是他的家了。
他放下少得可怜的行李——只有一个小包袱,装着两件旧衣和一方旧砚。小芸很快端来了热水和干净的布巾,又送来了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一壶热茶。
“公子先歇歇,小姐说晚些时候再一起用膳。”
房门被轻轻带上,屋里只剩下沈辞一人。他站在房间中央,看着眼前陌生却舒适的一切,仍觉得像在做梦。他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轻微的刺痛感提醒他,这是真的。
那位林小姐,似乎真的…很不一样。
晚膳时分,沈辞被引到花厅。桌上摆着四菜一汤,不算奢华,却香气扑鼻。林舒已经坐在那儿,正拿着本话本看得津津有味,见他来了,随手将话本一放。
“来了?坐,吃饭。”她招呼得极其自然,自己先拿起筷子夹了块鱼。
沈辞却僵在原地。按规矩,他这样的身份,即便上桌,也只能坐末位,甚至有些人家,侍君只能站在一旁布菜伺候。他迟疑着,不知该坐哪里。
林舒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动静,抬头一看,明白了。她叹了口气,用筷子指指自己对面的位置:“坐那儿。在我这儿,吃饭就好好坐着吃,没那些虚礼。”
沈辞只好依言坐下,却依旧挺直着背,只夹自己面前的青菜,吃得小心翼翼。
林舒看他那样,心里直摇头。这女尊世界的规矩,真是把好好的人框得死死的。她夹了只最大的油焖虾,直接放到他碗里。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她语气寻常,“这虾不错,尝尝。”
沈辞看着碗里那只红亮的大虾,愣住了。从未有女子…如此待他。他抬眼看向林舒,她正埋头对付一块排骨,仿佛刚才那个举动再平常不过。
他低下头,默默剥开虾壳,将虾肉送入口中。很鲜甜。心底某个冰封的角落,似乎悄然裂开了一丝缝隙。
饭后,林舒漱了口,像是想起什么,对一旁伺候的小芸道:“去把我书房里那几本账册拿来。”
小芸很快捧来几本册子。林舒接过来,看也没看,直接推到了沈辞面前。
沈辞不解地看着她。
“我懒得看这些数字,头疼。”林舒揉着太阳穴,一副不堪其扰的模样,“你既然来了,帮个忙,以后家里的账目就归你管了。月钱开支,人情往来,都记清楚就行。”
沈辞彻底惊呆了。管家权?这可是内宅男子极重要的权柄,通常只有正君才能掌管。她就这么…随手交给了一个来历不明、才认识不到一天的人?
“小姐,这…这万万不可!”他慌忙起身,“晚辈才疏学浅,恐负小姐所托,且于礼…”
“又来了又来了。”林舒打断他,故意板起脸,“我说你行你就行。再说,你忍心看我被这些账本逼得头秃吗?”
她说着,还配合地做了个愁眉苦脸的表情。
沈辞看着她那夸张的模样,一时语塞。这位小姐的行事作风,完全颠覆了他十几年来的认知。她似乎真的…不把他当附庸,不看轻他,甚至…愿意信任他。
一种陌生的、酸胀的情绪涌上心头,冲得他眼眶发热。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郑重地拿起那几本账册。
“晚辈…我…定当尽力。”他声音微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林舒笑了:“这才对嘛。哦对了,明天我要去趟西市逛逛,听说新来了个杂耍班子,挺有意思的,一起去?”
沈辞看着她明亮的笑容,鬼使神差地点了头:“…好。”
夜色渐深。沈辞回到属于自己的房间,桌上是那几本沉甸甸的账册。他翻开一页,上面是前任管家记得密密麻麻的收支。窗外,庭院里的虫鸣声此起彼伏。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陌生的庭院,月光洒在青石板上,一片清辉。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不确定,那位林小姐也像个谜。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到害怕,反而有一种模糊的、许久未曾有过的期待。
他轻轻抚过书案上那方冰冷的砚台,指尖却仿佛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或许,这次冲动之下跟从的选择,并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