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翻译的烛光
第一节艰难的监狱
时间在卡玛查堡的地牢里失去了意义。
只有头顶岩缝那永不停歇的冰冷水滴,滴答…滴答…固执地记录着生命的流逝。
饥饿像一只贪婪的蠕虫,在杜环的胃里啃噬、翻搅,带来一阵阵灼痛和眩晕。
喉咙干得如同着了火,每一次吞咽都如同咽下刀片。
寒冷则如同跗骨之蛆,透过单薄的囚衣,钻进皮肉,渗入骨髓,让他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伤口在污浊的环境中隐隐作痛,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
神秘的老人是个修士。
老修士的状态更糟了。
他蜷缩在角落的黑暗中,像一团没有生命的破布。
那艰难的“嗬…嗬…”声越来越微弱,间隔越来越长。
有时,杜环甚至以为那微弱的生命之火已经彻底熄灭,直到下一次更加微弱、更加艰难的抽气声传来,才证明他还顽强地存在着。
杜环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意识在饥饿、寒冷和绝望的轮番轰炸下开始模糊。
过往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现:
长安城繁华的东市,胡饼诱人的香气;
怛罗斯战场上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金属碰撞声;
阿拔斯囚牢里难以下咽的黑面包和浑浊的饮水;
小亚细亚荒原上灼热的阳光和同伴们倒下时溅起的血花……
这些画面交织、扭曲,最终都沉入一片无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第二节授业学习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几个时辰。
地牢入口的铁门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开锁的哗啦声。
一丝微弱的光线透了进来,伴随着狱卒粗鲁的吆喝和木桶磕碰石阶的声响。
“猪猡们!开饭了!”
一个油腻的木桶被粗暴地塞进牢门栅栏下方仅有的一个小开口里。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馊味和酸败油脂的味道弥漫开来。
杜环挣扎着爬过去。
桶里是半凝固的、灰绿色的糊状物,漂浮着几片烂菜叶和可疑的、带着毛的碎肉块。
这就是他们的食物?他强忍着呕吐的欲望,用手捧起一捧,那冰冷的、粘腻的触感让他头皮发麻。
但他知道,不吃,就只有死路一条。吃了还有一丝活下去的希望。这是赫特拉城和恒罗斯被俘得出来的经验。
他闭着眼,强迫自己将这令人作呕的东西塞进嘴里,囫囵吞下。
另一个木桶被推了进来,里面是浑浊不堪、漂浮着杂质和虫子的水。
杜环顾不得许多,贪婪地捧起水猛灌了几口,冰凉的、带着土腥味和腐败气息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虚假的慰藉。
“老东西!还没死透?”狱卒似乎注意到了角落里毫无动静的老修士,用棍子敲了敲栅栏,发出刺耳的噪音,
“省下你那口吃的给魔鬼吧!呸!”一口浓痰吐在牢内的地上。
狱卒的脚步声和锁链声渐渐远去,地牢再次沉入黑暗和死寂。只有杜环粗重的喘息声。
他艰难地挪到老修士身边。老修士的身体冰冷得吓人,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杜环犹豫了一下,捧起一点糊状食物和一点水,小心翼翼地凑到老修士干裂的唇边。
“吃…喝…”他用生硬的希腊语低声呼唤。
也许是食物的气味,也许是水的凉意,尼科弗鲁斯的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他极其缓慢地、如同婴儿般,微微张开了嘴。
杜环小心翼翼地将一点食物糊和水喂了进去。
尼科弗鲁斯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发出微弱的吞咽声。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而艰难,喂几口就要停下让他喘息。
杜环没有丝毫不耐,只是默默地重复着动作。
在这绝望的地狱里,这个垂死的老人,是他唯一的“同伴”。
也许是这点食物和水带来了一丝微弱的能量,尼科弗鲁斯浑浊的眼睛再次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
他看着杜环,那悲悯的目光似乎柔和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谢…谢…”他极其微弱地说,声音依旧破碎。
杜环摇摇头,用动作表示不用谢。他指了指自己:“杜…环。”这是他第一次尝试告诉对方自己的名字。
尼科弗鲁斯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努力记住这个名字。
他极其缓慢地、用尽力气地抬起一只枯瘦如柴、布满污垢和老人斑的手,颤抖地指了指自己干瘪的胸口:“尼科…弗鲁斯……”
尼科弗鲁斯。杜环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一个在污秽黑暗中挣扎的圣徒之名(Nikephoros意为“带来胜利者”)。
语言,成了横亘在两个绝望灵魂之间巨大的鸿沟。
杜环的希腊语极其贫乏,尼科弗鲁斯显然不懂阿拉伯语。
但求生的本能和人类最基础的沟通欲望,驱使他们开始了艰难的尝试。
尼科弗鲁斯喘息了片刻,积攒了一点力气。他用颤抖的手指,指向地上残留的食物糊:“…τροφή…(trophī)…”这是希腊语的“食物”。
杜环跟着重复:“τροφή…”
尼科弗鲁斯又指向浑浊的水桶:“…νερό…(neró)…”水。
“νερό…”
杜环学得很认真,努力模仿着发音。尼科弗鲁斯浑浊的眼中似乎有微光一闪,他艰难地点点头,又指向冰冷滴水的墙壁:“…κρύο…(krýo)…”冷。
“κρύο…”
接着是杜环手臂上被绳索勒破的伤口:“…πόνος…(pónos)…”痛。
“πόνος…”
牢门:“…πόρτα…(pórta)…”门。
“πόρτα…”
每一个简单的词汇,都伴随着尼科弗鲁斯剧烈的喘息和杜环生涩的模仿。
这微弱的语言交流,在这片死寂的黑暗里,却像是一缕微弱的烛光,艰难地摇曳着,顽强地驱散着一点点绝望的寒意。
杜环从未如此专注地学习过一种语言,每一个新词,都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尼科弗鲁斯的目光扫过杜环褴褛衣衫下露出的、明显带有东方风格的里衣痕迹。
他喘息着,用尽力气,缓慢地吐出两个带着浓重气音、却让杜环浑身剧震的词语:
“…Σαρακηνοί…(Sarakenoí)…?”(萨拉森人/阿拉伯人?)
“…Κίνα…(Kína)…?”(秦/中国?)
杜环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黑暗中那双浑浊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
这个垂死的老修士,竟然认出了他的来历?他急切地指着自己,用力点头:“Κίνα!Κίνα!唐!”(中国!唐!)
他激动地补充道,试图让对方明白他是来自东方的“唐”帝国,而非阿拉伯。
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了然神色掠过尼科弗鲁斯枯槁的脸庞。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打断了他,身体蜷缩得更紧。
杜环连忙帮他拍背顺气(尽管动作很轻)。
咳嗽平息后,尼科弗鲁斯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但那只枯瘦的手却极其轻微地、安慰似的在杜环同样冰冷的手背上拍了两下。
黑暗中,只有两人粗重或微弱的呼吸声。
语言的学习暂时停止了,但一种奇异的、基于共同苦难的微弱联系,却在这污秽的地牢中悄然建立。
尼科弗鲁斯,这个垂死的老修士,用他残存的生命和几个简单的词汇,为杜环点亮了一盏微弱却至关重要的语言烛光,
也为他撬开了理解这座黑暗牢笼、乃至外面那个疯狂帝国的一丝缝隙。
活下去,必须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弄明白这一切。
杜环暗暗的在心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