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被烙印“卡波尼”
第一节欢呼的胜利者
地牢里的日子在饥饿、寒冷、滴水和尼科弗鲁斯断断续续的痛苦喘息中缓慢爬行。
杜环依靠着那点令人作呕的食物糊和浑浊的饮水,以及尼科弗鲁斯用生命最后力气教授的几个希腊语词汇,顽强地维持着意识和身体的运转。
语言的学习成了黑暗中唯一的精神支柱。
尼科弗鲁斯的状态时好时坏。
在杜环的悉心照料(喂食喂水,帮他活动僵硬的身体)下,他偶尔能清醒片刻,浑浊的眼睛里会短暂地恢复一丝神采。
他会继续教授杜环一些简单的词汇和日常用语:
天空(ουρανός/ ouranós)、大地(γη/ gē)、太阳(ήλιος/ēlios)、夜晚(νύχτα/ nýchta)、希望(ελπίδα/ elpída)
——虽然说到这个词时,他眼中只有深深的苦涩。
他还会教杜环一些简单的祈祷词,大多是向圣母玛利亚或基督祈求怜悯和拯救的短句。
杜环学得很刻苦,像一个在沙漠中饥渴已久的旅人突然发现了甘泉。
他抓住每一个尼科弗鲁斯清醒的时刻,努力模仿发音,反复练习。
尼科弗鲁斯破碎的希腊语和杜环生涩的模仿,在死寂的地牢里形成了一种奇异的、低沉的韵律。
杜环偶尔也会用简单的词语和手势,向尼科弗鲁斯描述遥远东方的长安城,描述那里的宫殿、佛塔、丝绸和热闹的市集。
尼科弗鲁斯静静地听着,浑浊的眼中偶尔会闪过一丝微弱的、向往的光。
这一天,杜环正借着门缝透入的微光,用指甲在潮湿的泥地上反复划着新学的词汇。
突然,一阵异乎寻常的喧哗声从地牢上方隐隐传来。
起初是模糊的、如同潮水般的呼喊声,渐渐汇聚成清晰、狂热、节奏强烈的呐喊:
“Κωνσταντίνος!Κωνσταντίνος!Νικητής!Βασιλεύς!”(君士坦丁!君士坦丁!胜利者!皇帝!)
“Κοπρώνυμος!Σωτήρας!”(污秽者!救世主!)
“ΘάνατοςστουςΒουλγάρους!”(死亡归于保加利亚人!)
欢呼声、口号声、兵器敲击盾牌的铿锵声混杂在一起,如同滚雷般穿透厚重的岩层,灌入地牢深处。
整个要塞似乎都在声浪中震颤。
杜环猛地站起身,扑到冰冷的铁栅栏前,试图透过狭窄的门缝向上张望,但什么也看不见。
尼科弗鲁斯也被这巨大的喧嚣惊动,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和一种深切的、近乎生理性的厌恶。
“他…回来了…”尼科弗鲁斯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无法抑制的绝望,
“那…‘污秽者’…从北方…带着…血与火的…‘胜利’…回来了…”
污秽者(Kopronymos)!又是这个称呼!
杜环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尼科弗鲁斯第一次提到这个词时那刻骨的恐惧。
外面山呼海啸的,就是那个“污秽者”?拜占庭的皇帝?君士坦丁五世?他打赢了北方的战争?击败了保加利亚人?
“保加利亚…维内赫…可汗?”杜环用刚学会的几个词,急切地向尼科弗鲁斯求证。
尼科弗鲁斯痛苦地闭上眼睛,艰难地点了点头。
“维内赫…败了…惨败…”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浸透着痛苦,
“‘污秽者’的…铁蹄…踏平了…保加尔人的…营地…血…流成了河…俘虏…像牲畜一样…被驱赶…
他又一次…用异教徒的…血…染红了他的…紫袍…巩固了他的…‘正统’…”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讽刺。
第二节被烙印的耻辱
就在这时,地牢入口的铁门被轰然打开!
刺眼的火把光芒如同利剑般刺入黑暗,晃得杜环睁不开眼。
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铠甲铿锵声快速走下石阶。
为首的是文书官利奥尼达斯,他脸上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兴奋红光。
他身后跟着几个身材魁梧、穿着禁卫军(拜占庭)样式精良鳞甲、眼神冷厉如刀的士兵。
他们手中拿着火把、绳索和…一个在火光下闪烁着暗红光芒的长柄铁器——一个字母“K”形状的烙铁!
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杜环的心脏。
利奥尼达斯停在杜环的牢门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残忍和兴奋的笑容。
“陛下神威,大破保加利亚狼群!维内赫可汗狼狈逃窜!此乃天佑我罗马帝国!”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值此普天同庆之日,要塞内所有污秽、不洁、亵渎之物,皆需以烈火净化!
尤其是你们这些胆敢窥探帝国机密的‘卡波尼’(Karbon)!”
卡波尼(Karbon)!杜环瞳孔骤缩。他终于明白了!这就是尼科弗鲁斯口中那个充满诅咒的词汇!
它不仅仅是指异教徒或异端,更是一种官方强加的、带有强烈侮辱性和污名化的标记!
“开门!”利奥尼达斯厉声命令。
锁链哗啦作响,牢门被粗暴地拉开。
两个禁卫军士兵如狼似虎地冲进来,不由分说地将杜环死死按在地上!冰冷的石板紧贴着他的脸颊。
“不!放开我!我不是间谍!我是使者!”
杜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挣扎,用他新学的希腊语词汇混合着阿拉伯语疯狂地辩解。
但在这群狂热的士兵面前,他的反抗如同蚍蜉撼树。
“使者?”利奥尼达斯蹲下身,凑近杜环的脸,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残忍的快意,
“看看陛下是如何对待那些不敬神明的保加尔异教徒的吧!
而你,一个妄图勾结异教徒、亵渎神圣帝国的‘卡波尼’,只配得到这个!”
他指向那个被火把烧得通红的“K”字烙铁。
一个士兵用铁钳夹起烙铁,那暗红的尖端在黑暗中散发出灼人的热浪和一股皮肉焦糊的可怕气味。
“按住他!”利奥尼达斯狞笑着下令。
杜环被死死压住,连头都无法转动。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烧得通红的“K”字,带着毁灭一切的高温,在士兵冷酷的操作下,朝着他左侧脖颈下方的锁骨位置,狠狠地压了下来!
“滋啦——!!!”
一阵无法形容的、撕心裂肺的剧痛瞬间席卷了杜环的全身!
皮肤、肌肉在高温下瞬间碳化、焦糊!一股浓烈刺鼻的白烟伴随着皮肉烧焦的可怕气味升腾而起!
“啊——!!!”杜环的惨叫声凄厉得如同濒死的野兽,在地牢狭窄的空间里疯狂回荡,盖过了外面隐约传来的欢呼!
他的身体因为无法忍受的剧痛而剧烈地痉挛、抽搐,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
几秒钟的时间,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烙铁被移开。
杜环瘫软在地,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巨大的痛苦让他几乎窒息。
左侧锁骨下方,一个清晰的、焦黑翻卷的“K”形烙印如同恶魔的诅咒,深深地刻在了他的皮肉之上!
剧烈的疼痛如同火焰般持续灼烧,伴随着阵阵深入骨髓的抽搐。
利奥尼达斯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对着痛苦抽搐的杜环冷冷地说:
“记住这个标记,‘卡波尼’!这是你亵渎神圣帝国、效忠‘污秽’的永恒印记!
它将伴随你,直到你烂在地狱的最底层!”
他站起身,对着禁卫军士兵挥手,“走!去给其他污秽者也打上这荣耀的印记!”
他特意瞥了一眼角落里蜷缩的、目睹了全过程而浑身颤抖的尼科弗鲁斯,眼神中充满了恶毒的嘲弄。
士兵们收起烙铁,带着一股施暴后的满足感,簇拥着利奥尼达斯扬长而去。
沉重的牢门再次关闭,将绝望、痛苦和皮肉焦糊的可怕气味重新锁死在这片黑暗之中。
杜环蜷缩在冰冷的地上,身体因为剧痛而不断痉挛。
汗水、泪水和口水糊满了他的脸。那烙印的位置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带来一阵钻心的痛楚。
耻辱!巨大的耻辱!这不仅仅是一个肉体的烙印,更是灵魂的烙印!将他彻底钉在了“污秽者”帝国的对立面,钉在了“卡波尼”的耻辱柱上!
“孩子…”尼科弗鲁斯微弱而悲悯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带着无尽的哀伤,
“…这…就是…‘污秽者’…的…‘净化’…我们都是…他的…‘卡波尼’…”
他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仿佛要将破碎的心肺都咳出来。
杜环紧咬着牙关,指甲深深抠进身下冰冷的泥土里,直至出血。
剧痛和屈辱如同毒火般灼烧着他的灵魂,却也点燃了某种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恨意。
君士坦丁五世!污秽者!卡波尼!这些词汇连同皮肉上那焦糊的烙印,一起深深地刻入了他的骨髓。
活下去!他必须活下去!不是为了证明清白(那似乎已无可能),而是为了终有一天,让施予这屈辱的人,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