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无声的辩白
第一节卡玛查堡(拜占庭边境城堡)
这座扼守着通往拜占庭腹地要冲的边境要塞,如同从山岩中生长出来的狰狞巨兽。
粗糙厚重的石墙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冰冷的铁灰色,高耸的塔楼上隐约可见巡逻士兵的身影和摇曳的火把光芒。
巨大的木制城门包裹着铁皮,上面布满了刀砍斧凿和烟熏火燎的痕迹,无声诉说着无数次攻防的惨烈。
一股混合着汗臭、劣质油脂燃烧、腐烂垃圾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地牢深处霉变气息的味道,随着晚风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刺耳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露出一条幽深、仿佛通往地狱的甬道。
骑兵队伍鱼贯而入,马蹄铁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回响。
要塞内部空间逼仄而压抑,两旁是高耸的石墙,墙上开有狭小的箭孔。
一些穿着破旧皮甲或亚麻短袍的士兵好奇或冷漠地打量着马背上的俘虏和带回来的几具尸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穿过几重戒备森严的门禁,队伍在一个阴冷潮湿、散发着浓重尿臊味和铁锈味的内庭停了下来。
杜环被粗暴地从马背上拖下来,重重摔在冰冷的石板地上。他发出一声微弱的痛哼,疼痛让杜环慢悠悠的醒过来。
一个穿着稍显整洁鳞甲、留着两撇精心修剪小胡子的军官(要塞文书官利奥尼达斯)拿着蜡板和尖笔走了过来,眼神像打量货物一样扫过杜环。
塞奥菲拉克特(为首的军官)翻身下马,将搜获的那卷黑色鹰旗和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印着阿拔斯徽记的文书筒递给利奥尼达斯。
“边境巡逻队百夫长塞奥菲拉克特,在‘秃鹫岩’附近遭遇并俘获可疑武装人员五人。击毙四人,俘获一人。”
塞奥菲拉克特的声音平板无波,仿佛在报告一件寻常事务,“拒捕反抗,使用武器,疑为阿拉伯哈里发派出的间谍小队。这是从他们身上搜出的可疑物品。”
利奥尼达斯接过鹰旗展开,黑色的鹰徽在火把下显得有些狰狞。
他皱了皱眉,又打开文书筒,抽出里面的羊皮纸卷。
纸卷上用优美的阿拉伯文书写着曼苏尔哈里发的印玺和正式的外交辞令。
但利奥尼达斯显然不懂阿拉伯文,他只看了一眼那陌生的文字和印章,便嫌恶地合上了纸卷。
第二节初步审问
“身份?”他转向杜环,用生硬的希腊语问道,语气充满怀疑。
杜环挣扎着抬起头,努力集中精神。
他的希腊语非常有限,是在出使的路上和精通希腊语的文员聊天时零碎学来的,生涩而笨拙。
他艰难地组织着词汇,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希腊语断断续续地说:
“使…节…阿拔斯…哈里发…曼苏尔…使者…和平…”
“使者?”利奥尼达斯嗤笑一声,显然不信。
他指着地上其他几具尸体,“使者会像土匪一样反抗帝国边防军?还带着武器?看看你们的样子!”
他踢了踢几具尸体上中箭伤的位置(尸体已被抬了进来)。
“误会…攻击…先…”杜环急切地想解释是对方先放箭,但复杂的时态和词汇他根本无法表达清楚,只能徒劳地重复着几个简单的词:“不…打…先…箭…”
他的结巴和词不达意,在利奥尼达斯和周围士兵眼中,更像是心虚和狡辩的证明。
塞奥菲拉克特冷冷地补充道:“你们藏匿在岩石后,被发现后立刻持械反抗。
我的士兵出于自卫才放箭。那个年轻的,”他指了指那个挥舞旗帜的尸体的方向,“冲出来要拼命。”士兵们纷纷点头附和。
这时,一个负责搜查尸体的士兵拿着一块染血的布片跑了过来,上面用炭笔潦草地写着几行阿拉伯文。“百夫长,文书官大人!在击毙的那个年轻探子贴身口袋里找到这个!
利奥尼达斯接过布片,再次皱眉。
他招手叫来一个略懂些阿拉伯语的随军书记员(一个面色苍白、眼神闪烁的年轻人)。
书记员凑在火把下仔细辨认着那潦草的字迹,脸色变得越来越古怪。
他低声向利奥尼达斯翻译了几句。
利奥尼达斯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愤怒和鄙夷。
他猛地将那块布片摔在杜环脸上!
“好一个‘使者’!”利奥尼达斯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充满了刻骨的讽刺,
杜环好奇的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布片
“‘目标:刺探色雷斯军区布防详情,联络保加利亚可汗维内赫之密使,伺机破坏皇帝陛下之伟业…事成,速归巴格达领赏…哈基姆。
杜环如遭雷击!哈基姆!那个哈里发安插的监视使团的官员!
他不仅遵从哈里发命令杀了正使,竟然还让跟随随从身上带了这样一份致命的“证据”!
这份伪造的“密令”,彻底坐实了他们“间谍”的身份!
难怪哈基姆临让他提前出发时候看他的眼神带着一丝诡异的嘲讽!
哈里发不仅要他们的命,还要彻底玷污他们的名誉,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曼苏尔的毒计,环环相扣,阴狠到了极致!
““不!假的!哈基姆…叛徒…他…”杜环目眦尽裂,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试图揭露真相。
但利奥尼达斯和塞奥菲拉克特等人哪里会信?一个“间谍”临死前的攀咬,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垂死挣扎的拙劣谎言。
“堵上他的嘴!”利奥尼达斯厌恶地挥手。
一块散发着汗臭和霉味的破布粗暴地塞进了杜环嘴里,将他所有的辩白和愤怒都堵了回去。
他只能发出“呜呜”的绝望悲鸣,眼睁睁看着利奥尼达斯在那份记录着他们“罪状”的蜡板上飞快地刻写着,然后盖上了象征要塞权威的印戳。
“间谍罪,证据确凿。击毙四人,俘获重伤一人。
缴获伪造文书及联络信物。”利奥尼达斯将蜡板递给塞奥菲拉克特过目,
“按律,当处绞刑,悬尸示众。重伤者扔进‘鼠穴’自生自灭。”他冰冷的目光扫过被堵着嘴、眼中喷火的杜环,
“把他的腿包扎一下先关进地牢,等总督府批示,或…等‘污秽者’陛下的凯旋之师路过时,献俘祭旗。”
塞奥菲拉克特点点头,对处理结果毫无异议。他挥了挥手。
如狼似虎的士兵立刻上前。
两人粗暴的先架起奋力挣扎却徒劳无功的杜环,另外一个士兵飞快的处理了一下受伤的腿,
然后两人拖着他走向庭院深处一道向下延伸、仿佛通往地狱深渊的石阶。
沉重的铁门在他们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和希望。
石阶陡峭而湿滑,墙壁上凝结着冰冷的水珠,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霉味、排泄物的恶臭和一种铁锈般的血腥气。
杜环被推搡着,踉跄地跌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彻底的黑暗与绝望之中。
无声的辩白,淹没在帝国边境要塞冰冷而严酷的律条之下,他背负着“间谍”的污名,坠入了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