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鹰沧澜：第2章 囚徒与污名-黄沙漫天

第一节孤独的行者

风，是这片小亚细亚高原唯一的主宰。

它裹挟着细碎如刀的沙砾，呼啸着掠过裸露的、铁锈色的岩层，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天空是铅灰色的穹窿，低垂得仿佛要压碎大地，将这片名为安纳托利亚的荒原挤压成一张绝望的版画。

视线所及，没有一丝绿意，只有无边无际的、死气沉沉的赭黄和灰褐，一直延伸到地平线模糊的尽头。

一支渺小的队伍，五个人影，在无垠的、单调的土黄色背景中艰难移动，如同几粒即将被黄沙吞噬的尘埃。为首的，正是杜环。

他像一匹负伤的孤狼，每一步都深陷在松软的沙土里，又费力地拔出，留下身后一串歪歪扭扭、很快又被风沙抹去的足迹。

那身曾经代表大唐安西都护府荣耀的明光铠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粗糙的、沾满污垢和干涸血迹的亚麻布袍，勉强蔽体，却无法抵御高原刺骨的寒冷和风沙的侵蚀。

他的脸庞被风霜和烈日雕刻得棱角分明，颧骨高耸，嘴唇干裂渗血，

一道新愈的疤痕从右脸旧疤痕的左边眉骨斜划至耳际，像两道狰狞的封印，锁住了昔日的英气，只留下深陷眼窝中那两簇近乎熄灭的、疲惫却依旧警惕的火苗。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火辣辣的疼痛，那曾经是怛罗斯河谷的血与火留给他的烙印。

七百个日夜的陌生国度的生涯，如同沉重的镣铐，不仅锁住了他的身体，更在灵魂深处刻下了屈辱的印记。

记忆的碎片在风沙中翻腾：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陌刀折断的脆响，同袍倒下的身影，战马悲戚的嘶鸣，

还有阿拔斯人冰冷铁链的触感，以及那漫长押送途中，沙漠灼热的沙砾和看守皮鞭的呼啸。

赫拉特城那拜火教徒在遭受屠杀死亡时候那惊恐的叫声。

前任哈里发在库法宫殿宴会上那中毒而亡的神情。

呼啰栅总督在麦加城吐血而死的惨状。

巴格达郊外营帐内的宴会上哈里发那一闪而过的愤怒。

……

最终定格在四海盐碱滩涂上中箭的正使那绝望的眼神，

和那个改变他命运轨迹的、来自哈里发曼苏尔的秘密使命。

第二节杜环的身份

“使者？”杜环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干裂的唇皮瞬间崩裂，渗出血珠，咸腥的味道在口中弥漫。

他舔了舔，更像是在咀嚼这命运的嘲讽。

他，杜环，大唐昭武校尉兼书记官，怛罗斯的败军之将，做为默认的呼啰栅总督的亲信，现任阿拔斯哈里发的囚徒，

如今却被套上了一件名为“副使”的华丽枷锁，带着一份他宁可从未知晓的、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秘密，被扔进了这拜占庭帝国的边境绝地。

而那个所谓的“正使”，穆坎纳，半路带着哈里发的秘密被灭口了。

留下监视使团的哈基姆，那双鹰隼般阴鸷的眼睛，此刻仿佛还在他背后凝视，带着毒蛇般的寒意。

杜环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失去利用价值，或者稍露破绽，哈基姆会毫不犹豫地将他灭口，就像碾死一只蚂蚁。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跟随的四个随从，遭遇袭击后先跟随自己脱离大部队去接触拜占庭人，没想到遭遇了沙匪，丢失了所有马匹，幸好还保留使者旗帜。

摸了摸腰间水囊，那里空空如也。几个人体力都已经透支了。

在怀中只有一把巴掌大的粟特匕首。

如今唯一能给他一丝安全感的，是藏在贴身衣物里的一拇指大小、带有拜火教火焰花纹的银色的瓶子，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像一块坚冰，勉强冻结着他心头的寒意。

这是他在库法前任哈里发宫殿宴会上做为书记官无意间拾到的毒杀哈里发的证据。也是哈基姆梦想得到的献给哈里发曼苏尓的投名状。

第三节逃跑未果中箭

风势陡然加剧，卷起地上的沙尘，形成一条条盘旋扭动的黄色“沙蛇”。

杜环猛地停下脚步，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张绷紧的弓。

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他侧耳倾听，风声掩盖了很多，但一丝极其微弱、又异常规律的震动，正透过脚下的土地隐隐传来。

不是风沙，是马蹄！

而且是训练有素的战马，数量不少！

心脏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血液似乎凝固了。

哈基姆的人？沙匪？还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拜占庭帝国的边防军？

杜环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此刻的位置，正处于两片巨大风蚀岩区的夹缝地带，前方是相对开阔的坡地，后退则是一览无余的荒漠。

很容易被发现。他飞快地扫视四周，寻找着任何可以藏身或突破的缝隙。

岩石的阴影？太浅。

狭窄的石缝？入口太明显。

唯一的生机，似乎只有前方那片地势更低洼、散布着更多嶙峋怪石的区域，如果能趁对方视线被风沙遮挡的瞬间冲过去……

“赶快躲开！！”快躲起来！

他没有任何犹豫，先向身后离着有一百米左右的同伴摇晃着手，

转而身体猛地向旁边一块巨大的风蚀岩扑去，将自己紧紧贴在冰冷的岩石凹陷处，屏住呼吸，像一块融入岩壁的石头。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只眼睛，透过风沙的帷幕，望向震动传来的方向。

视野的尽头，烟尘先于身影出现。

很快，一队骑兵如同撕裂灰色幕布的幽灵，从一道低矮的山梁后疾驰而出。

他们的身影在风沙中若隐若现，但那股剽悍、精干、带着铁血气息的压迫感，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也扑面而来。

不是阿拔斯人惯用的轻便锁环甲！

杜环瞳孔骤缩。那些骑兵身上的甲胄，在昏沉的天光下反射着冷硬的、板块拼接的金属光泽——那是拜占庭的鳞甲！

头盔的样式也截然不同，带着明显的护颊和护鼻，顶上插着红色的马鬃缨饰。他们手中的武器，是长矛和沉重的骑兵剑，而非阿拔斯人常用的弯刀。

拜占庭的巡逻队！而且是一队装备精良、经验丰富的边防精锐！

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刚要起身

异变陡生！

“咻咻咻——！

密集的箭矢带着刺耳的尖啸，如同死亡的铁雨，瞬间覆盖了前方也从躲藏中冒出来的几个随从所在的区域！

“噗！”“呃啊！”

三声短促的惨叫几乎同时响起！

仅存的随从厉声用尽力气高喊：“停火！使者！阿拔斯哈里发…使者！”同时，他猛地从行囊中抽出那面绣着阿拔斯黑鹰的使节旗帜，不顾危险地高高举起，奋力挥舞！

可是迎接他的依然是又一阵密集的箭矢！

杜环急忙缩头重新隐藏自己。

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撕裂了风声！一支带着倒刺的狼牙箭，裹挟着冰冷的杀意，

精准地钉在前不足一尺的沙地上！

箭尾的白羽剧烈颤抖，发出嗡嗡的死亡颤音。

暴露了！

杜环头皮发麻，瞬间做出决断！

留在原地是死路一条！他猛地从岩石后蹿出，不再试图隐藏身形，将身体压到最低，爆发出体内残存的全部力量，像一支离弦之箭，朝着前方那片乱石区亡命狂奔！

脚下的沙土被他蹬得飞溅。

“在那里！东方人！”一声粗粝的、带着浓重希腊口音的吼叫穿透风沙传来。紧接着是更多的马蹄声和呼喝声，如同催命的鼓点，瞬间逼近！

“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放箭！射他腿！”

咻！咻！咻！

数支羽箭带着凄厉的尖啸，追魂夺命般射来。

杜环在狂奔中凭借本能和战场锻炼出的反应，做出令人眼花缭乱的规避动作。

一支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带走了几缕头发；

另一支深深嵌入他刚刚落脚的地面。

沙砾打在脸上，生疼，但他浑然不觉，眼中只有那片越来越近的、象征着最后希望的乱石区。

五十步！三十步！

他甚至能看清那些狰狞怪石上风蚀的纹路！

就在这时，一股钻心的剧痛从左腿外侧猛地炸开！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一个趔趄向前扑倒。

他低头看去，一支箭矢赫然插在大腿外侧，鲜血正迅速染红粗糙的裤管。剧痛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神经，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