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二十章 夜谈
暮色四合,磐石院西厢房弟子区的喧嚣渐渐平息,只余几扇窗户透出昏黄油灯的光晕,像瞌睡人的眼。
陆昭背着个瘪得可怜的小包袱——里头就几件宁秋水打发杂役送来的粗布衣裳和半块能崩掉牙的硬饼,脚步虚得跟踩棉花似的。
他停在丙字房门口,瞅了瞅门楣上那块漆皮斑驳的“丙”字木牌,心里那点刚混上“记名弟子”名号的得意劲儿,被这冷冰冰的“丙”字一激,凉了半截。吸了口气,才抬手敲了门。
门“哐当”一下被拉开,赵烈那张朝气蓬勃的脸探出来,眼睛亮得像点了两盏小灯笼:“昭子!你可算来了!快进来快进来!等你好半天了!”他一把将陆昭拽进屋,反手带上门,动作麻利得像阵小旋风,把外头的凉气全挡在了外面。
小屋不大,但比起之前药房的腌臜和药房的死气沉沉,简直像从狗窝搬进了精装修!
两张光板木床靠墙摆着,铺着干净的草席和薄被。中间一张小方桌,墙角一个歪脖子木柜,窗根底下还戳着俩敦实的木墩当凳子。
简陋,但透着股被用心拾掇过的利落劲儿,一看就是赵烈这勤快小子干的。陆昭的目光在靠窗那张空床板上停了停——光线足,通风好,这小子还挺会挑地方,够意思!
“咋样?这地儿不赖吧?以后咱哥俩就住这儿了!”赵烈一巴掌拍在空床板上,震得灰尘簌簌往下掉,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和得意,“归你了!敞亮!通风!保准睡得香!”
陆昭点点头,心里嘀咕:能有个单间就不错了,还挑啥风水?随手把小包袱甩床上。就这点家当,摆弄个屁。他环视一圈,目光落在对面赵烈的床上。床铺干净得能照镜子,被子叠得四四方方跟刀切似的,跟他自个儿那团咸菜似的行李形成惨烈对比。床头那个半开的小木箱里,隐约能看见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还有几个小瓷瓶。
“谢了,烈哥儿。”声音带着点有气无力的沙哑。
“嗨!咱哥俩谁跟谁啊!甭客气!”赵烈大手一挥,笑得见牙不见眼,随即凑近些,压低声音,脸上是少年人特有的八卦和兴奋,“嘿!听说没?你小子被馆主破格提拔,塞进磐石院外院了?记名弟子!牛逼啊昭子!硬扛陈师叔一拳,愣是换了个‘记名’的身份,这买卖……够硬!够有种!”
他激动地捶了下陆昭没受伤的肩膀,“以后咱可就是正儿八经的同门师兄弟了!不过……”他稍微收了点笑,带点少年人的认真和担忧,“陈师叔那崩山劲,虽说他早年丹田受过重创没到大成,威力打了折扣,但也绝不是闹着玩的……昭子,下回再有啥事,咱想点别的辙,别这么虎了,不值当!”
陆昭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混不吝的苦笑。值不值?命差点搭进去!除了肋巴扇这‘分期付款’的疼,还有脑子里那催命鬼似的系统!他挪到桌边,动作带着点市井混混特有的、硬撑出来的随意,小心地坐下,肋下的隐痛让他心里直骂娘,面上还得绷着。
“对了,”陆昭像是刚想起来,抬眼皮瞅着赵烈,“烈哥儿,我得去趟药房。”
“药房?”赵烈一愣,少年英气的眉毛皱起来,“找宁师叔?还是找李老头拿药?伤还疼得厉害?”
“不拿药。”陆昭摇摇头,语气带着点市井老油子的混不吝,“在那耗了些日子,承蒙……李老‘关照’,现在挪窝了,总得去‘辞个行’。”“关照”俩字在他舌尖打了个滚儿,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油滑。
赵烈脸上的笑容淡了点,撇撇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率和不屑:“那老兽医……有啥好辞的?他那双眼睛看谁都像欠他八百吊钱似的!阴死阳活的!”他咂摸了下嘴,“不过……行吧,礼多人不怪。要不我陪你去?省得那老东西给你脸色看!”
“不用,我自己溜达过去就成。”陆昭摆摆手,心里门儿清:跟那老阴比打交道,人多了反而碍事。
推开药房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那股子混杂着陈年药渣、尘土和某种腐败甜腥的熟悉气味又一次糊了他一脸。熟悉,又他妈呛得慌。
屋里就点了盏豆大的油灯,光线昏暗得跟闹鬼似的。
老李头那佝偻得跟虾米似的身影,正凑在角落的破灶台前,慢悠悠地用根脏兮兮的木棍搅和着瓦罐里一坨墨绿色的、咕嘟冒泡的粘稠玩意儿。一股子比平时更冲的腥苦味儿霸道地占领了空气。
听到脚步声,老李头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着他那套跟搅屎没啥区别的仪式。
“李老。”陆昭走到近前,对着那佝偻的脊背,动作麻溜地行了个挑不出毛病的礼,语气却透着一股子油滑的敷衍,“弟子托馆主的福,进了磐石院外院,特来跟您老道个别,多谢您这些日子……费心‘照顾’。”
老李头枯树枝似的手猛地一顿。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昏黄的光线下,他那张皱得跟老树皮似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死人相。那双浑浊得像蒙了层厚厚眼屎的老眼,在陆昭身上黏糊糊地刮了一遍,最后落在他已经能走能动的身板上。
那两片干瘪的嘴唇,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撇,皱纹扭曲了一下,活像自己精心熬制的耗子药还没下够量,就被人连锅端了,透着一股子被截胡的阴狠和不爽。
他浑浊的眼珠子在陆昭脸上剜了好几眼,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似的“嗬嗬”声。半晌,才用一种像是从嗓子眼儿里硬挤出来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嘶哑破锣嗓子开了腔:
“哦……滚……走了啊。”
他顿了顿,那浑浊的老眼又诡异地剜了陆昭一下,里面幽光一闪,像毒蛇吐信。
“前途无量……嘿嘿嘿……前途无量啊!”
嘶哑的声音平平无奇,可听在陆昭耳朵里,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得人心里直发毛,充满了赤裸裸的、带着棺材板味儿的嘲讽。
陆昭心头冷笑:老东西,咒我呢?面上却堆起个混不吝的笑,再次躬身:“承您老……吉言。弟子告退,您老……保重贵体!”。
走出药房,重新呼吸到清冷的夜气,老李头那句阴恻恻的“前途无量”还跟鬼打墙似的在耳朵边转悠。呸!晦气玩意儿!陆昭狠狠啐了一口,像是要把那老鬼带来的霉运吐掉,加快步子朝弟子房走去。
推开丙字房的门,一股混合着体温和酱牛肉香气的暖流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刚才那股子死人的阴冷。赵烈已经盘腿坐在他那张床上了,少年人精力旺盛,一点不见疲态。面前的小方桌竟然摆着一小碟油汪汪、切得薄薄的酱牛肉和两个还冒着热气的杂粮饼!旁边两只粗瓷碗里清水晃荡,映着油灯火苗。
“回来啦?快!趁热乎!小爷我刚去膳房跟那帮厨子斗智斗勇才抢来的!赶紧的!”赵烈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热情地招呼着。
陆昭心里一暖,啥也别说了,兄弟!他一屁股坐下,抓起饼子卷上酱牛肉,狼吞虎咽起来,吃相带着市井汉子特有的豪(粗)迈(鲁)。重伤未愈的身子,折腾这么一圈,五脏庙早就敲锣打鼓造反了。
风卷残云后,赵烈手脚麻利地收了碗碟。两人各自靠在床头歇气儿。窗外月光透过格子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昭子,”赵烈双手枕在脑后,仰头看着房梁,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一丝故作的老成,“进了磐石院外院,这水可就深了,好些弯弯绕绕,我得和你说一说”
陆昭立刻挺了挺腰板儿,虽然牵得肋下一阵酸麻,面上却是一副“老子啥场面没见过”的油滑样:“烈哥儿你说,兄弟听着呢。”
“咱们武馆,看着挺风光,其实……”赵烈叹了口气,“就是个给南宫世家养‘苗子’的地方。”
“养苗子?”
“没错。”赵烈侧过身,面对着陆昭,“武馆的地,是南宫世家的。武馆的钱粮、药材、甚至大部分像样的功法,也都是南宫家拨下来的。为啥?就为了让我们这些‘苗子’在武馆里练着,等每年一次的三城大比!南宫家会根据各大武馆在大比上的排名,给武馆分配下一年的资源和给养!排名越高,分到的东西就越多越好!武馆日子好过,咱们这些弟子,分到的资源自然也就多点。”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点少年人的愤懑和不平:“所以啊,馆主、教头们,一个个眼珠子都瞪得跟铜铃似的!全都铆足了劲儿盯着大比!像咱们这些的,想出人头地,想学更厉害的功夫,想吃更好的丹药,甚至做梦都想被点中去南宫家的外院开开眼……唯一的独木桥,就是在大比上玩命!打出威风来!”
“那……武馆里,烈哥儿你,还有周师姐、刘彪那傻大个儿,练的都一样?大路货?”陆昭问得直白,带着市井打听消息的精明。
“想得美!”赵烈嗤笑一声,带着少年人的傲气,“大部分普通弟子,练的都是南宫家统一发下来的‘大路货’,或者武馆库房里那些没人要的破烂儿。能混上筋骨境,都算祖坟冒青烟了。只有几个,不一样!”他挺了挺胸脯,带着点小得意,“比如我,周师姐,刘彪那夯货,还有东厢的王五、西头的孙师兄……咱们几个,算‘带艺投师’的!”
“‘带艺投师’?啥意思?自带干粮?”陆昭故意装傻。
“去你的!”赵烈笑骂一句,“就是来武馆之前,家里或者别处,已经有人给打下了点底子!”他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一脸自豪,“好比小爷我,家里是开镖局的,打小就被老爹逼着练家传的《通元功》、《旋风腿》,虽然比不上那些绝世秘籍,但底子打得厚实!所以进了内院,吴教头才肯额外指点我《磐石劲》的压箱底用法,偶尔还赏半招半式别的绝活儿!周师姐……那更神秘,练的功夫路子刁钻,没人摸得透。刘彪那傻大个儿更横,据说是家传的《惊涛经》,所以他那一身蛮牛劲儿,发起疯来能撞塌墙!”
“那武馆为什么收你们这些带艺投师的?”陆昭不解。
“多个帮手呗!”
赵烈理所当然地说,“我们这些有点底子的,更容易在大比上出成绩,帮武馆争名次!武馆得了好处,自然会给我们这些‘尖子’更多的好处,比如更好的功法指导,更足的丹药供应,甚至……将来向南宫家推荐的时候,也会优先考虑我们这些有潜力、有功的。”
陆昭沉默下来,消化着这些信息。武馆的运作,远比他想象的更现实,更功利。资源、排名、潜力,构成了这里赤裸裸的生存法则。
他看着赵烈,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旋在心头的问题:“烈哥儿,你们……包括武馆里这么多人,为什么都要这么拼命练武?就为了那点资源?为了能进南宫世家?”
赵烈闻言,脸上的玩世不恭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无奈和坚毅的复杂神情。
他坐起身,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下来:“为什么?”
他笑了笑,一股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老成扑面而来。
“还能为了什么?”
“为了生存啊,兄弟。”
他转过头,看着陆昭,眼神变得异常认真:“昭子,你没在外面真正打过滚,不知道这世道的艰难。不会武,没点本事,在城里就是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地痞混混能欺负你,收保护费的能敲诈你,有点势力的小帮派能把你当牲口使唤!碰到点天灾人祸,更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练武,练到筋骨境,有了把子力气,学了点招式,至少能护着自己,护着家人,能凭力气混口饱饭吃!能挺直腰杆活着!这,就是生存!”赵烈的声音带着一丝粗粝的沙哑。
“至于‘生活’?”他自嘲地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向往,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得是什么境界?气海境?甚至更高?只有到了那种境界,你才能有选择的权利,才能谈得上享受,才能叫‘生活’。像南宫世家的那些公子小姐,生下来什么都有,那才叫生活。我们这些人……能活着,活得稍微有点人样,不被轻易踩死,就已经是老天开眼了。”
夜风吹过窗棂,带来一丝凉意。
赵烈的话像冰冷的石块,砸在陆昭的心上。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个武侠世界底层挣扎者的无奈与残酷。练武,并非为了什么侠义江湖,快意恩仇,对绝大多数人来说,仅仅是为了——活下去!活得像个人!
陆昭沉默着,手无意识地伸进怀里,摸到了那本引他穿越而来的破书粗糙的封面,还有仅剩的几枚冰冷的铜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