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当十岁的狄安德·布伦科看着坐在自己斜对面的那个人用他那粗短的食指指着自己唾沫横飞、父亲面对一句句羞辱的话语却只能用奉承般的笑脸回应时,他便在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铲除所有愚蠢的上位者与无能的掌权者。
在那顿晚饭之前,狄安德确实认同父亲的想法:只要讨好手握权力的人,他们便可以在关键时刻帮助布伦科家族一把。
“狄安德,我接下对你说的话你不要介意。”肥胖的富泽姆·卡罗尼指着狄安德的鼻子说道,“你和你父亲一样,不是当兵的料。他把你送去军官学校,我看这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父亲尴尬地笑着,对富泽姆说:“做父亲的无能,以后只能拜托您二位多多帮忙了。”
坐在另一边的姑父听了这话,冷笑一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完全没有理会父亲投来的笑脸。
狄安德没有说任何话,只是静静地盯着富泽姆的眼睛。那双在父亲面前总是带着笑意、看似亲切的眼睛,狄安德从中看到了对布伦科家族的蔑视...
法坎埃·康斯坦丁伯爵手里端着高脚杯,慢慢走到壁炉边,对吉里安说:“没想到你会主动提出前往摩鲁丹。”
吉里安看着康斯坦丁伯爵,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天临近中午的时候,吉里安骑马来到纳瓦多城军政部找到了睚眦军团的总督——法坎埃·康斯坦丁伯爵,向他申请加入前往摩鲁丹的军队。
法坎埃有一头稍长的白色头发,嘴边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体态匀称,一双深灰色的眼睛充满了活力,思维敏捷,行动迅速,让人怎么也想不到他已经是一位快要六十岁的老人了。
吉里安敲响总督办公室的房门,在听到答应的声音后开门走了进去,这让他想到了前一天狄安德敲响他的办公室房门的情景。
“我本想让你留在这里接管一些国民自卫队的工作,”法坎埃·康斯坦丁说道,“毕竟大众的情绪一天比一天强烈,这次出兵摩鲁丹势必会引起一些暴动。”
“如果这次能在摩鲁丹取得一些胜利,就有机会从根本上安抚民众的情绪并重拾他们的信任。”吉里安说。
法坎埃看着吉里安灰色的眼睛,轻轻笑了一声,说道:“你父亲总是嘱咐我给你安排一些不那么危险的工作。军需顾问、财务顾问、人事顾问等等,你总是能胜任那些工作,或许这就是你的长处所在,你为什么突然要到战场上去呢?”
“您是担心无法向我父亲交代?”
法坎埃吸了一口气,将杯中最后一口葡萄酒喝完,然后走到办公桌边,说道:“其实你父亲那边不成问题。他年轻时也和你一样,总想着建功立业,在这一点上我相信他能理解你。只是我不能就这么草率地把你派往摩鲁丹,那边的情况不是两国之间打个仗这么简单。”
“我们国家现在的局面究竟是什么?”吉里安看着康斯坦丁伯爵,脸上依旧是没有任何表情,“老百姓被宫廷搞得苦不堪言,反对的情绪是可以理解的。但是站在老百姓这一边的就一定是他们的救世主吗?我看大部分都只是将老百姓的情绪作为武器的阴谋家。尽管他们手握一些权力,暗地里也有自己的组织,但他们的势力暂时还无法与宫廷抗争,因此他们现在也只能在深夜刺杀一些无关紧要的官员示威而已。”
康斯坦丁看着吉里安,没有说话。他对吉里安的想法感到惊讶。
“老百姓总是认为那些阴谋家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吉里安继续说道,“如果我们把精力都放在对抗这些幕后黑手身上,那么只会增加老百姓对我们的抗拒。只有在战场上取得胜利,在与别国的政治博弈中占得上风,才能实打实地改善老百姓的生活,让他们知道应该支持哪一派。”
康斯坦丁抿着嘴,轻轻点了点头,思索了片刻,说道:“你认为你一个人就能左右这些局面?”
吉里安眼睛里没有一丝波动,仿佛没有听见对方对自己的质疑。
“我只是想把我的精力用在对的事情上。”
法坎埃·康斯坦丁看着吉里安,点了点头。随后,他坐到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叠文件。
法坎埃一张张翻看着文件,然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那一份。“这次派出的第三骑兵师总共有一万多人,他们的总指挥——”法坎埃苦笑了一声,“确实是上了年纪了,他不再适合在战场上统兵。既然你有这么大的热情参与到战争当中,不如就派你到他身边担任参谋。”
“十分感谢您,伯爵先生。”吉里安微微鞠了一躬,“我还希望向您举荐一名军官,他现在职位不高,但是有着一颗十分聪明的头脑,是个军事天才。希望您能提拔一下他。”
“谁?”
“狄安德。”吉里安说道,“狄安德·布伦科。”
“狄安德·布伦科...”法坎埃念叨着这个名字,想起了从前一名同样是这个姓氏的将军因为一次战场上的重大失败遭到贬职的事情。“布伦科家族似乎盛产军事方面的人才。”
“我们应当感到庆幸,他没有因为家族受到打击而放弃军事生涯,反而因此充满了斗志。”
“你跟他关系很密切吗?”
“我们都曾在睚眦军事学校读书,他的成绩一直很优异。我很早便看出他与其他人不一样,他有这方面的天赋。”
“他现在是什么职位?”
“骠骑兵第三十七营营长。”
“我不能直接提拔他,”法坎埃扬了扬眉毛,“他没有立功,没有什么事迹,突然的升迁势必会影响到其他军官的情绪。”
吉里安点了点头,他在提出这一请求时就已经想到了这一点。于是他不再强求,向法坎埃汇报了一些工作后便离开了军政部的大楼。
吉里安走出军政部大门。手持燧发枪的卫兵在大门两侧整齐的站着。一辆黑色的马车早已停在楼前等待。吉里安走下长阶,进到车内。
军政部院子的中央是六座长方形的花坛。花坛之间是用灰白色的砖石铺成的小路。马车走在小路上,滚轮和马蹄发出清脆的响声。
“情况怎么样?”狄安德说。
吉里安揉了揉眼睛。因为困倦,他的眼皮耷拉着。“关于我的请求他很快就答应了,”他看着狄安德,“但是对你就比较苛刻了,他需要你拿出实际功劳。”
“人之常情。”
两名卫兵拉开了院子的铁门,马车走了出去,拐进一条街道。在军政部的对面,路边树荫下是三三两两扎堆的乞丐,他们蹲着、躺着。乞丐们看着卫兵,卫兵看着他们。卫兵的双眼总是被帽檐的阴影遮盖,乞丐们看不到他们鄙夷的眼神。
“所以,”一阵沉默后,吉里安说,“你究竟有没有什么计划?”
“我们的国家看似是一个整体,”狄安德说,一边看着窗外,“但在这平静的幕布后面,早已四分五裂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
“这幕布后面正在上演一出大戏,”狄安德说,“参演的条件只有一个:拥有追随者。对于我来说,只能在战场上做到这一点了。”他回过头,对吉里安露出了一个微笑,“有你协助我,剩下的只是保持耐心。”
“康斯坦丁会是一个很好的支点。”
“没错,”狄安德说道,“但是等我们从摩鲁丹回来,谁能保证坐在那个位置上的还是他?”
马车速度减缓下来,然后在一个十字路口拐了个弯。
狄安德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了一张对折的书信,仿佛在炫耀似的将它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这是吉赛尔的信,我昨天刚刚受到的。她告诉我,到了那边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过于激进,千万要活着回来。我当然会活着回来。”说着,狄安德笑了起来。
吉里安也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
“她的每一封信我都仔细地收藏着,从小到大的每一封。”狄安德将拿着信的双手放在腿上,手指轻轻抚摸着信纸的表面,“这世上还是存在着幸福的。”
在丹那城的初级军事学校里,狄安德意识到:他人对自己改变看法仅仅是一瞬间的事。
父亲的错误不仅为他自己的仕途画上了句号,也牵连了整个家族的名声。从那以后,狄安德在学校里不再受到同学和老师们的尊重。原本象征着血统的银白色的发色,现在似乎也成了一种耻辱的标志,常常被同学们拿来羞辱自己。
狄安德不仅不为自己的姓氏感到羞耻,反而愈发孤傲起来。他看不起平庸的同学们,那些人为了不被群体孤立,总是会说些违心的话。
他开始变得酷爱读书。历史上振奋人心的传奇故事、严谨缜密的数学原理、层层迭代的军事理论、百花齐放的哲学思想...这些书籍吸引着狄安德的眼球。每当翻开书本,他就感觉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比现实更加美好的世界。他终于理解为什么他的表姐吉赛尔·安卡蒂尼能够捧着一本书在房间里坐上整整一个下午了。
如果不能在成绩上与他们拉开差距,那岂不是意味着自己也和他们一样?这样的想法支撑他度过了在初级军事学校的剩余三年。三年后的毕业考试中,他取得了第一名的成绩,成功考取了纳瓦多城的睚眦军事学校。老师与同学们的窃窃私语声被远远地甩在了狄安德的身后。
从初级军事学习毕业后的假期里,狄安德来到姑姑家里居住。见到表姐吉赛尔·安卡蒂尼时,他内心的喜悦溢于言表。他将自己在丹那初级军事学校里的遭遇告诉了她,还向她展示了自己由于和别人打架在左手大拇指根部无法褪去的伤痕。
“不仅仅是军事生涯,如果你想在未来任何领域里中取得一番成就,那么就一定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吉赛尔耐心听完狄安德的埋怨,对他说道,“学着去看到每个人身上的长处,让他们成为你的盟友。”她的声音质地柔软,音调比其他女性稍低,柔和与坚韧并存。
狄安德实在无法想象出一个蠢到令人发指的人在自己身边当盟友的样子,但他一直将表姐的这番话铭记于心。
对于吉赛尔的喜爱丝毫无法削减他对姑父的憎恨,因为他忘不了三年前姑父那冷漠的眼神。在居住在姑姑家这段日子里,姑父总是会在餐桌上冷不丁地询问起狄安德对于自己的职业规划,然后附上傲慢的说教,言辞之中不乏羞辱的意味。
在那之后,吉赛尔总是以一种带着歉意与怜悯的眼神看着他。狄安德看着她如冰雪一般洁白的脸庞和那双灰色的眼眸,心中的愤怒与难过被一种平静、喜悦的感受所替代。后来狄安德意识到,那就是幸福的感觉。
在吉赛尔身边,狄安德总是会有一种安稳感,就像一艘小船躲过肆虐的风暴,停进了一个安宁的港湾。那时,吉赛尔在丹那城高级医学院读书。每当狄安德来到姑姑家暂住时,他都会在吉赛尔的书柜旁翻看医学院过去几个学年的书籍。
那一次,他翻到了一本封面十分破旧的书。他打开书本,看到其中几页上涂着乱七八糟图案。他想起来,那是自己七八岁的时候在上面画的。
时长一个月的假期结束了,狄安德带着行李以及吉赛尔送他的衣服和鞋子,坐上父亲安排的马车,前往陌生的睚眦军事学校。
狄安德常常想起小时候与吉赛尔冷战、拌嘴的情景。现在,他们有着说不完的话,因为他们彼此分开的时间太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