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服者歌谣：第4章

十二月中旬，摩鲁丹北部变得寒冷起来。凛冽的寒风如同刀子一般呼啸着，天空阴云密布。

密肯里坎村庄中间被蜿蜒的卢西河分割成两片区域。河流穿过村庄和农田，弯弯曲曲地穿梭在山丘之间。浓密的树林如同动物的皮毛大片大片地覆盖在山坡上。

在距离密肯里坎村庄最近的那座山丘的最顶端，一块块巨大的岩石靠在一起，如同一块肿瘤一般突兀地嵌在山顶，形成了一个可以俯瞰整片村庄的天然看台。

玛瑞斯·福德里安骑着一匹黑马缓缓来到看台上，举起单筒望远镜观望着远处的村庄。那里军旗林立，士兵们在村庄外围的壕沟后面严阵以待，一匹匹马儿驮着它们的主人在不同房屋与队列之间奔跑着。

玛瑞斯身披黑色帽兜斗篷，金色的扣子扣在右胸口，黑色的军帽上缠绕着黑色穗带，帽子中央是象征着雷暴军团的银质徽章：两侧是线条尖锐的荆棘，中央是掌控着雷电的手掌，手指紧绷弯曲。白色的羽冠立在徽章上方。

在村庄后方，穿过一片农田和山丘地带，莫汉要塞抵抗着捷兰军队的围攻。低沉的炮声不断从那个方向传来。

玛瑞斯面无表情的骑在马背上，一言不发。他的军队在他身后的山腰下布置完毕，静候他的指令。

时间一分一秒地在流逝，玛瑞斯没有作出任何行动。他依旧面无表情，不慌不忙地听着传令兵给他送来的远方战线的消息：那里陷入了僵局。

“将军——”

玛瑞斯轻轻抬起手掌，打断了副官的话。

“再等等。”

“可是，”副官犹豫地说，“我们在等什么？”

“等村子里的守军失去耐心。”玛瑞斯声音低沉，语速安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刚刚那位传令兵刚走不过两分钟，又一名传令兵来到玛瑞斯身边。

“将军，莫汉要塞的防守比想象中要严密得多，”传令兵急促地说，一边穿着粗气，“如果一小时后依然没有任何进展，那么这次进攻就宣告结束。”

“不行，”玛瑞斯说道，“保持住你们的攻势。”

“军队的损失已经快要到达最大预期了。而且，”传令兵语气有些犹豫起来，“您这里似乎没有任何进展。”

“保持住你们的攻势，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中。”

“可是...将军，”传令兵一脸为难，“福西斯将军说你们已经超过计划的时间。”

“告诉福西斯将军，战场上处处都是变数。”玛瑞斯看着下面的村庄，“没有耐心和彼此之间信任，是打不了胜仗的。”

“明白了，将军。”

传令并调转马头，急匆匆地离去。

震耳欲聋的炮火声不断响起。泥土在空中四散，黑色的硝烟从弹坑中冒出。

山丘下方平地上，睚眦军团残余的步兵列队在己方炮火的掩护下缓缓后撤。骠骑兵队列从山腰冲下，他们身穿黑色制服，左肩披着斗篷，头戴立挺着黑色羽冠的半覆盖式头盔。

“他们究竟在搞什么鬼？”福西斯公爵喝道，声音沙哑含糊。他身体发福，一头白发，满脸又短又硬的灰白色胡子，眼皮因为衰老而耷拉着，胸前佩戴着象征最高指挥官的金质徽章。“他们浪费的时间已经够多了！”

“他们要求我们坚持住，”传令兵说，“只有我们坚持足够长的时间，他们的计划才能奏效。”

“这是拿我们当炮灰了。”福西斯嘀咕了一声。他看着山坡下与敌军殊死搏斗的士兵们，眉头紧紧地皱着。

“将军！”又有一名传令兵骑马赶来。

福西斯将军回过头来，“但愿你带来的是个好消息。”

“南部战线的攻势有所突破，塞肯歇尔将军请求骑兵增援。”传令兵说道。

“太好了！”他转过头对身边的一位副官说：“安排一支五千人的骑兵队支援塞肯歇尔将军。传令给迈勒斯将军和古尼肯将军，让他们稳住攻势，分别抽出两千名骑兵去支援塞肯歇尔将军。回来时向我报告他们那边的情况。”

“是，将军。”

“看来那个混蛋说得对，”福西斯说道，“我们还不能撤退。要让奥坦利亚的人看看，我们捷兰的军队是如何作战的！”

传令兵离开后，福西斯又举起单筒望远镜，盯着战场上的局势。“奥坦利亚的狗杂种。”他咒骂道，“到头来还是得靠我们自己。”

莫汉要塞南部，号角声、鼓声、士兵嘶吼声、炮火声连绵不绝。

骠骑兵与重骑兵穿过坑坑洼洼的地面于大片的尸体，向敌军发起着冲锋。大片泥土被炮弹炸到空中，如同密集的雨点一般落到他们身上。不断有战马和士兵发出痛苦的嘶吼。

玛瑞斯依然没有做出任何行动。

前往摩鲁丹前的某个夜晚，狂风呼啸，漫天飞雪。

一辆由两匹黑马拉着的马车沿着蜿蜒的山路进入了帕丁堡的城门。这座建立在半山腰的城堡被漆黑的森林和层层围墙包裹着。

马车在一阵马儿的嘶吼声中缓缓停在了城堡主楼前方的空地上。

一名披着黑色斗篷的军官从马车上下来。狂风呼啸，使得斗篷飘荡在半空。军官快步跑到大楼前的台阶上敲响了大门。片刻之后，一名年迈的仆人打开了大门。仆人仔细打量着来客。军官盯着仆人的眼睛，等待着他的回应。

“请进，将军。”仆人走到一边，弯着腰说道。

军官没有答话，将插有白色羽冠的军帽捧在身旁，大步走进前厅。他用力控制着自己的小腿与脚掌，使自己的长靴踏在大理石地板上不至于发出太大的声音。

老仆人快步跟上军官，打开了通往客厅的大门。客厅里光线昏暗，只有几根柱子上有点燃的蜡烛。穿过客厅，老仆人又打开一扇门，他们来到一个漆黑的长廊。又不知穿过了多少房间，老仆人打开了多少大门，他们终于来到了最后一扇双开门前。老仆人打开房门后便退到了一边，等到军官走了进去，又悄悄关上房门，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亚斯卡帕·阿历克斯坐在一张长桌前，享用着面前盘子里的美食。墙壁上点燃的蜡烛距离他太远，使得军官看不清此刻他脸上的表情。

“殿下。”军官微微低着头，说道。

“坐吧，玛瑞斯。”亚斯卡帕说道。

玛瑞斯将帽子放到桌子的一边，坐了下来。他的座位前也摆着一张盛着美食的盘子，盘子的旁边的是一瓶红葡萄酒和一个高脚杯。

亚斯卡帕端起酒杯，将里面最后一口葡萄酒喝完，然后说道：“亚多兰的军队出现在了摩鲁丹南部的战场上。”

玛瑞斯默默地坐着。

“这是摩鲁丹大使昨晚送来的消息”亚斯卡帕说，“他看着我父亲的时候，就像在看着一位救世主。”

“以目前摩鲁丹的处境来看，确实是这样。”玛瑞斯说道，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也没有任何情绪。

“亚多兰掺和进来我并不惊讶。”亚斯卡帕说道，“我们在亚多兰的大使已经很长时间没有送来有价值的消息了，他们在那里跟被软禁了有什么区别？”

亚斯卡帕将叉子插进一块羊排的一角，另一只手拿着到轻轻划着，然后举起叉子将一块羊肉送进了嘴里。

玛瑞斯抿了一口刚刚倒的葡萄酒，静静地坐在那里，他依然不明白亚斯卡帕唤他来到这里的目的。

“事实上，我们的主战场应该在亚多兰，”亚斯卡帕说到，“我可不愿意纠缠在摩鲁丹那种地方，所以天启会的人是不会被派往那里的。但为了那里的情况不至于失控，我决定到时候让你前往那里。你会拥有军队的指挥权。”

玛瑞斯惊讶地望着亚斯卡帕，亚斯卡帕看出了他心中的疑惑。

“总司令是弗兰德公爵，”亚斯卡帕说，一边从口袋抽出一叠信封扔在了桌上，“这些是他与达奇斯特皇帝来往的书信。当然，都是伪造的。”

玛瑞斯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说服了父亲让你成为参谋长，所以你很容易接近弗兰德。”亚斯卡帕说道，“具体怎么做，就看你自己了。”

玛瑞斯点了点头。

“你的任务就是保全手下的军队，使损失最小化。向我通报那里的情况。把握好局面，使天平不会往任何一边倾倒。”

“明白了，殿下。”

亚斯卡帕满意地笑了笑。

“可是，”玛瑞斯说道，“您父亲不会察觉到吗？”

“察觉什么？”

“天启会的事，”玛瑞斯说，“毕竟您把那么多人都留在身边。”

亚斯卡帕冷笑了一声，说道：“他玩弄玩弄捷兰的皇帝就以为自己的头脑有多灵光了。事实上，他自己也是蠢货一个。”

玛瑞斯嘴角微微上扬。

“当然，他早晚会差觉的，”亚斯卡帕说道，“只不过那时候他自己也离死亡不远了。”昏暗的烛光下，亚斯卡帕的笑容令玛瑞斯不禁感到寒颤。

风声不断在玛瑞斯耳边响起，身后的树林不停地左右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草地上随风掀起一阵阵绿色的波纹。

玛瑞斯放下手中的望远镜，嘴角扬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笑容。

“他们终于坐不住了。”他看到村庄内在集结着小分队。

“什么？将军。”一名副官没有听清他的话，以为他在下达什么命令。

“全军向后撤退，躲进树林。”玛瑞说道，“留下一万名骠骑兵和所有炮兵，让迪卡莫尼将军率领其余军队从西侧绕过村庄前往莫汉要塞。注意时刻观察这边的动向。一旦这里展开进攻，军队立马转头进攻村庄。行军的队伍一定要拉长，敌人会派出军队阻击，要确保能有一半的队伍能够绕开阻击进攻村庄。”

“是，将军。”

副官迅速调转马头，将玛瑞斯的指令传达各处。

玛瑞斯身上的黑色斗篷不停地在半空中飘扬。他调转马头，离开了那块由岩石构成的看台。

密肯里坎村庄内，一名裹着厚重布衣的军官骑马急匆匆地进入院子大门。院子的围栏由一根根东倒西歪的低矮的木条组成。

军官迅速下马，来到低矮的土屋内。

“他们离开了，正往汉末要塞的方向前进。”军官说道。

土屋内，村庄守军的指挥官坐在一个木桌旁。他头戴棕色毡帽，身穿陈旧的深棕色制服，脸上两道疤痕从左脸处划过嘴巴直到下巴部位。

他低着头，眉头紧锁，思索着军官传达的信息。从之前传来的莫汉要塞的战况来看，捷兰与奥坦利亚的联军这次是下定决心要在今天攻下那里。

指挥官闭上眼睛，双手盖在脸上。他已经没有信心相信他们能够撑到援兵的到来。他用双手用力揉搓着额头与眼睛。

“将军。”军官声音压得很低。

指挥官停止了手上的动作。一阵沉默后，他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放下双手，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集结一半的兵力去阻止他们。”

“是，将军。”

“绝对不能让他们顺利到达要塞。”

“明白。”军官迅速转身离开土屋。

指挥官重重吐出一口气，走出了土屋。外面天色阴沉，他的脸上立马感受到了寒风的刺骨感。他回想起自己加入反叛军时的情景。那时的他认为，只要推翻皇帝昏庸的统治，他的国家就能得救。如今他似乎不认为自己能见到那一天了。

一支军队从村庄离开，朝着西部方向前进。他们穿着褐色的军服，头戴宽大的棕色毡帽。手中燧发枪的射程比他们的对手少了四分之一。骑兵们腰间挎着弯刀。

密肯里坎村庄守军的所有动向被玛瑞斯尽收眼底。他如同在一只在草丛中匍匐的老虎，眼睛死死地盯着猎物，一旦目标露出破绽便立马发出进攻。优秀的捕食者会抓住任何转瞬即逝的机会。

终于，玛瑞斯感觉到时机已经成熟了。他迅速行动，下达进攻指令。

黑压压的军队显现在森林里的大雾中，他们从山丘上倾泻下来，如同天上的乌云一般向密肯里坎村庄压进。

村庄外围的一名侦查兵放下望远镜，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他瞪大了眼睛，感到头脑一片空白。片刻之后，他回过神来，骑上马跑回村庄。

“他们攻过来了！”侦察兵嘶吼着。

前往莫汉要塞的军队接收到了进攻的信息。

他们调转方向，一半军队迎击前来阻击的敌军，另一半前往村庄。

村内守军知道自己上了敌人的圈套。面对气势如虹的雷暴骠骑兵团，他们已在心里缴械投降。很快，村庄内便血流成河，遍地横尸。前往阻击的军队最终活下不到一千人，他们统统被俘。

玛瑞斯骑着黑马缓缓行走在尸体之间。士兵们来回穿梭，整理着村庄内的物资。

“将军，”一名副官来到玛瑞斯身边，“需要前往要塞支援他们吗？”之前，佯攻要塞的指令就是他传递给各个将士的。现在，他又准备着接收玛瑞斯的下一个指令。

“不用，”玛瑞斯说道，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没有经历过刚刚战斗，“布置好守军。其他人安心清理村庄，整理物资。”

“是，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