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汴京西市·人市(下)
石重贵没有听从赵五“离开”的建议,反而继续往人市深处走去。
脚踩在泥泞的地面上,发出黏腻的声响。空气中的气味越来越复杂,汗臭、粪便、霉变的谷物、廉价刺鼻的熏香(大概是为了掩盖什么),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甜腥气,混杂在一起,成了这片土地上独有的、名为绝望的味道。
耳边充斥着破碎的声音:
女人的低泣,压抑在喉咙里,像受伤的母兽。
铁链拖过地面的哗啦声,沉重而刺耳。
人贩子沙哑的吆喝:“这个便宜!只要半石谷!”
买家冷漠的还价:“太瘦,三斗。”
绕过几堆用破草席搭成的窝棚,眼前豁然开阔。这里像是市集的核心,地面被踩得格外坚实,甚至铺了些碎石子。人也更多,但秩序更“井然”,买家和卖家都显得更从容,交易量更大,讨价还价的声音也更干脆利落。
大宗交易区。
石重贵停下脚步,目光被前方一撮人牢牢吸住。
三个契丹人站在空地中央,髡发左衽,穿着厚实的皮袍,腰间佩着弯刀。他们手里牵着四匹马——三匹是普通的驮马,鬃毛杂乱,但中间那匹,通体枣红,四蹄雪白,肩高体壮,即便石重贵不懂马,也能看出那是匹好马,战马。
他们周围,围着二十几个青壮男子,手腕都用草绳系着,连成一串。这些男子大多二十到四十岁,虽然面黄肌瘦,但骨架还在,是典型的河北农家汉子。他们低着头,赤裸的上身肋骨根根分明,在寒风中微微发抖。
为首的契丹人是个方脸阔口的壮汉,他松开马缰,走到人串前。手里拎着一根短马鞭,鞭梢是黑色的牛皮。
他用马鞭抬起第一个壮丁的下巴。那是个年轻人,嘴唇干裂,眼神躲闪。契丹人掰开他的嘴,看了看牙齿,又用鞭柄戳了戳他的胸肌和手臂。
“这个,”契丹人用生硬的汉语对旁边跟着的汉人牙侩说,“算半匹。”
牙侩满脸堆笑:“耶律爷好眼力,这后生是沧州逃难来的,庄稼把式,有力气!”
契丹人没理他,继续往下看。第二个,第三个……他检查得很仔细,像在集市上挑牛。马鞭戳到第四个壮丁时,那人身体僵硬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屈辱的怒火。契丹人注意到了,咧开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他故意用鞭梢拍了拍那人的脸颊,力道不重,侮辱的意味却极浓。
壮丁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但他看了一眼周围同伴,又看了一眼契丹人腰间的弯刀,眼里的火苗渐渐熄灭,头重新低了下去。
“这几个,”契丹人终于检查完,指了指其中五人,包括刚才那个,“五个,换那匹枣红马。”
牙侩的笑脸僵了一下:“耶律爷,这……这可是能上阵的好马,这五个……”
“换不换?”契丹人打断他,手按在了刀柄上。
“换!换!”牙侩忙不迭点头,转身对着看守壮丁的打手喝道,“解绳子!这五个,归耶律爷了!”
草绳被解开,换成了一条沉重的铁链。铁环有拇指粗,冰凉的金属锁住五个人的脚踝,连成一串。契丹人把铁链头攥在手里,用力一扯:“走!”
五个壮丁踉跄着跟上。铁链拖地,哗啦啦地响,混在泥里。牵着马的契丹同伴已经翻身上了另外三匹马,枣红马的空鞍格外刺眼。
走了几步,刚才那个眼中闪过怒火的壮丁,忽然回过头。
他望向的方向,是北边,河北的方向。深秋灰蒙蒙的天幕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汴京低矮的城墙和更远处模糊的山影。他就那么定定地看着,看了好几息,直到契丹人的皮鞭抽在他背上,发出一声脆响。
“磨蹭什么!”
壮丁身体一颤,转回头,再也不看了。五个人,一串铁链,跟着三匹马,朝着市集外走去。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白气很快散在寒风里。
石重贵站在原地,觉得胸口像压了块冰。
五个人。五个活生生的,能种地,能养家,或许还有父母妻儿在故乡盼望的汉子。换一匹马。
马比人贵。
不,不是贵贱的问题。是这里的一切,都已经脱离了“人”的范畴。人成了货物,成了可以计价、可以交换、可以随意用鞭子驱使的,东西。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空地边缘,那里堆着一些杂物和垃圾。然后,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角落里,靠着半堵残墙,胡乱盖着几张破草席。草席没有盖严实,露出下面几只青黑色的、僵硬的人的脚趾。脚趾上沾满泥污,指甲很长,有的已经脱落。席子边缘,有暗红色的污渍渗进泥土。
是昨晚冻死的,还是饿死的?或者,是“商品”在售出前就损坏了,被像垃圾一样扔在这里?
石重贵胃里又是一阵翻搅,但这次他忍住了。一种比恶心更冰冷的东西,从脊椎慢慢爬上来。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尖细、压低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爷,看够了罢?这儿腌臜,仔细冲撞了您。”
石重贵猛地转头。
一个穿着深灰色旧宦官服色的老者,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旁半步远的地方。老者面皮白净,皱纹不多,眼神平静,微微躬着身,姿态恭敬,却又带着一种宫里人特有的、恰到好处的疏离感。是王峻。
他换下了早上那身相对体面的衣服,此刻看起来就像个在宫里不得志、偶尔出来透气的普通老太监。
赵五和另一名侍卫瞬间绷紧身体,手按向腰间短刃,警惕地盯着王峻。
王峻仿佛没看见他们的动作,依旧看着石重贵,声音压得更低:“西市龙蛇混杂,爷身份贵重,不宜久留。况且……宫里还有些‘事’,等着爷回去定夺。”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
石重贵与他对视了片刻。王峻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些浑浊,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是该回去了。”石重贵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他没问王峻为什么会在这里,怎么找到他的。现在不是时候,这里更不是地方。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几张盖着尸体的破草席,看了一眼远处还在进行的、麻木不仁的交易,看了一眼那五个壮丁和契丹人消失的方向。
然后转身,朝着来路走去。
脚步比来时更沉。
王峻自然地落后半步跟着,像个真正的老仆。赵五两人一左一右,将石重贵护在中间,迅速离开了这片弥漫着死亡与交易气味的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