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城门内外
离开西市那堵歪斜的木栅栏时,石重贵没有选择最近的宫城方向。
他转向东走。
赵五迟疑了一下,低声道:“东家,往东是外城东门,那边流民多,不太平……”
“看看。”石重贵只说了两个字,脚步没停。
王峻默默地跟在半步之后,灰色的宦官袍子在萧瑟的秋风里微微摆动。他始终垂着眼,仿佛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却又总能在石重贵迈步时恰好跟上。
越往东走,街道越发破败。
房屋低矮歪斜,不少已经塌了半边,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梁柱。巷口堆积着杂物和粪便,成群的老鼠在阴影里窜动,见了人也不怕。空气中那股混杂着霉烂与绝望的气味越来越浓。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传来隐约的嘈杂声。
不是市集的喧闹,而是一种更压抑的、低沉的嗡鸣,像是无数濒死之人的呻吟混在一起。
转过最后一个街口,眼前豁然开阔。
汴京东门,朝阳门就在前方。高大的城门楼在深秋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森严。然而城门并未大开,只留了侧边一扇小门供零星行人出入。真正的景象在城门外。
护城河早已淤塞,河床上堆满垃圾和秽物。河岸到官道之间的空地上,黑压压地聚集着数百人。或许更多。他们或坐或卧,蜷缩在破烂的草席、麻袋、甚至直接是泥地上。人群中没有帐篷,没有像样的行李,只有零星几口架在石头上的破锅,底下烧着捡来的湿柴,冒着呛人的青烟。
这是逃难来的饥民。河北的、河东的、甚至更远的。
他们被拦在城外。
十几个守城士兵松散地站在门洞内外,手里的长枪随意拄着。他们穿着脏污的号服,脸上没什么表情,偶尔交谈两句,目光扫过城外的饥民群时,像在看一堆会动的柴火。
石重贵放慢脚步,目光扫过那些面孔。
多数人脸上只剩麻木。眼睛深陷,颧骨高耸,皮肤紧贴着骨头,呈现一种死寂的青灰色。一个妇人靠坐在城墙根下,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襁褓。襁褓没有动静,妇人的手一下一下机械地拍着,嘴唇无声地开合,像在哼唱早已不存在的摇篮曲。
稍远些,几个男人围蹲在一起。他们比周围的人看起来稍有点力气,但也只是相对而言。其中一个干瘦的老者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嘶哑断续。
风把几个词吹了过来:
“我家的……五岁……”
“你家的三岁……”
“换着吃……”
“总比……饿死强……”
石重贵猛地停住脚步。
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在四肢百骸。他听懂了。不是猜测,是确定。那些破碎的词句,加上眼前这幅地狱绘卷,指向一个他只在史书里读过、却从未敢细想的词,
易子而食。
他感到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呼吸变得困难。胃里空荡荡的,却有一股酸腐气直冲上来。
就在这时,城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守门的士兵懒洋洋地让开通道。一队约莫十人的骑兵从城内冲了出来,人人身着禁军服色,腰佩横刀,马鞍旁挂着弓箭。领头的都头满脸横肉,眼露凶光,马鞭在手里不耐烦地甩着。
饥民们下意识地瑟缩,往更远处挤了挤。
但这队骑兵并非冲着驱赶他们而来。都头勒住马,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人群,最终定格在靠近官道边缘的一小撮人身上。那似乎是一家人,男女老幼七八口,虽然也衣衫褴褛,但勉强还聚在一起,有个老头子甚至试图用破布搭个遮风的棚子。
都头策马过去,马鞭抬起,直接指向人群中一个缩在母亲身后的少女。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头发枯黄,脸上脏污,但依稀能看出清秀的轮廓。
“这个,”都头的声音粗嘎,“带走!”
短暂的死寂。
少女的母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下意识地把女儿往身后拉。少女的父亲,一个佝偻着背的中年汉子,噗通一声跪倒在马蹄前,不住磕头:“军爷!军爷开恩!这是小人的闺女,才十六,不懂事,求军爷……”
“滚开!”都头不耐烦地一鞭子抽过去。
鞭梢掠过汉子的额头,立刻绽开一道血痕。汉子惨叫一声,歪倒在地。
两个骑兵翻身下马,狞笑着走向那吓得瘫软的少女。母亲哭喊着扑上来阻拦,被一脚踹中小腹,蜷缩在地上干呕。
少女被像货物一样拖了出来,挣扎着,发出幼兽般的呜咽。一个骑兵麻利地用绳子捆住她的手腕,另一端系在马鞍上。
“走!”都头调转马头。
马蹄扬起尘土,少女踉跄着被拖在马后,哭声迅速淹没在蹄声中。那一家人瘫在原地,父亲捂着流血的额头,母亲抱着肚子,其余人呆呆地看着骑兵远去的方向,连哭都忘了。
城门洞里,那个一直靠墙打哈欠的守门军官,这时才慢悠悠地走过来。都头在马上俯身,随手抛下一小串铜钱。军官笑嘻嘻地接住,在手里掂了掂,塞进怀里,又摆摆手,像是送别老朋友。
整个过程,不超过半盏茶的时间。
周围的饥民静默地看着,眼神空洞。没有人出声,没有人阻止。甚至有几个离得近的,在那队骑兵冲过来时,还下意识地把自家孩子往更深处藏了藏。
石重贵站在原地。
深秋的风穿过城门洞,呼啸而过,冷得像刀子。但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一股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蔓延到四肢百骸,连指尖都麻木了。
他的军队。
他名义上统御的禁军。
在光天化日之下,在他这个皇帝的眼前,像土匪一样抢劫民女。守城军官视若无睹,甚至参与分赃。饥民易子而食,士兵抢人换钱。
这就是他的国。这就是他要在十四个月内挽救,或者与之同葬的天下。
王峻的声音再次在身侧响起,依旧是那种压低的、平缓的调子:
“爷,这地方,看多了伤神。该回了。”
石重贵缓缓转头,看了王峻一眼。老太监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残酷的一幕,和西市里人畜交易、角落尸体一样,都只是这世道里最寻常不过的风景。
石重贵什么也没说。
他最后看了一眼城外那片黑压压的、沉默的、正在缓慢死去的人群,看了一眼城门洞里那个正在数铜钱的军官,看了一眼地上那摊尚未干涸的血迹。
然后,他转身。
朝着皇宫的方向,迈开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