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子,大晋石重贵:第3章 汴京西市·人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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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汴京西市·人市(上)

十月十二,晨。

昨夜他几乎没有合眼,原主的记忆、历史的记载、求生的本能,三者搅在一起,最终熬成一种冰冷的清醒:他必须亲眼看看,自己将要拯救,或是与之共亡,的天下,究竟是何模样。

“李全安。”

守在门外的宦官应声而入,躬身等待。

“备一套商贾的衣裳。”石重贵顿了顿,补充道,“要旧的。”

李全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什么也没问:“是。陛下欲出宫?”

“去西市。”石重贵转过身,目光落在李全安脸上,“‘了解民情’,这么说,明白吗?”

“奴婢明白。”李全安低头,“奴婢挑两个伶俐的侍卫扮作随从,都是嘴严的。”

半个时辰后,石重贵已换上一件半旧的赭色绸袍,外罩深蓝褙子,头戴软脚幞头。铜镜里的人看起来像个小有家资但经营不善的行商,面色苍白也被认作是奔波劳碌所致。两名侍卫换了短打,腰佩不起眼的短刃,垂手立在宫门侧的小角门外。

从大内到西市,不过三四里路。

石重贵(石风)的记忆里,开封府是《清明上河图》里的虹桥汴河,是《东京梦华录》中“八荒争凑,万国咸通”的不夜城。即便在五代,汴京也该是中原最繁华的所在。

眼前的街道,却像一具被抽干了血肉的骨架。

路面是烂泥和碎石的混合,车辙深陷,积着前日的雨水,泛出黑绿的色泽。两侧店铺十户有七户关门,门板上贴着褪色的封条或是欠债的告示。开着的店铺里,货架大半空着,掌柜坐在柜台后打盹,脸上蒙着一层灰败。

行人不多,个个脚步匆匆。妇人用破布裹着头,挎着的篮子里只有几把干菜。男人大多瘦骨嶙峋,眼神躲闪,看见石重贵三人衣着尚可,便下意识地避开几步。有个老妪蜷在墙角,面前摆着两只豁口的陶碗,里面空无一物。

空气里有种味道,不是粪便或垃圾的臭,而是一种更深的、混合着霉变、尘土和绝望的气味。

“西市就在前头。”扮作向导的侍卫低声说,他叫赵五,是李全安挑的人,“陛下……

“不,东家,那边乱,留心脚下。”

转过一个街口,喧闹声忽然大了起来。

不是繁华市集的喧闹,而是一种压抑的、嗡嗡的、混杂着哭腔、吆喝和咒骂的声浪。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来了更浓的气味:汗臭、尿臊,还有一种淡淡的、铁锈般的腥气。

石重贵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片开阔地,原本该是规整的市集坊区,如今只用歪斜的木栅栏草草围着。入口处没有牌楼,只有一根朽了一半的木柱,上面钉着一块块木板。木板上贴着草纸,纸上用歪扭的墨字写着:

“壮丁,身强力,换粟米一石二斗”

“少女,年十四,手脚利落,换粗绢半匹或粟米八斗”

“工匠(瓦匠),换盐五斤”

“幼童(男),年约六岁,换粟米五斗”

字迹大小不一,有些被雨水浸花了,墨迹晕开,像干涸的血。

木牌下靠着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眼神浑浊地望着进出的人。他们身旁蹲着、坐着、躺着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多数人手腕或脚踝上系着草绳,绳头攥在主人或人贩子手里。没人说话,只有偶尔几声压抑的抽噎。

这就是“人市”。

史书上的两个字,变成现实铺陈在眼前时,石重贵感到胃部一阵抽搐。他强迫自己迈开腿,走进栅栏门。

里面的景象更具体。

空地被大致划成几块。东边聚的多是青壮男子,不少人赤着上身,露出根根分明的肋骨,像牲口一样被人拍打胸膛、掰开嘴看牙口。西边是妇孺,女人们把头埋得很低,孩子们睁着大大的眼睛,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石重贵正往前走,忽然被一阵嘶哑的哀求声扯住了脚步。

右前方,一个枯瘦如柴的男人跪在地上。他约莫四十岁,但看起来像六十,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铜钱。他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打满补丁但洗得发白的夹袄,手腕上系着一截褪色的红绳。

女孩很瘦,下巴尖尖的,眼睛大得出奇。她不哭不闹,只是直直地看着前方,眼神空洞得像是两个窟窿。

男人面前站着个穿褐色短褂的人贩子,腰间系着皮囊,手里掂量着一串铜钱。

“三斗粟米,”男人声音抖得厉害,“老爷,只要三斗,她吃得少,真的吃得少,什么活都能干,洗衣、烧火、捡柴,”

人贩子没说话,蹲下身,伸出粗糙的手捏住女孩的下巴,把她的脸扳过来。另一只手掰开女孩的嘴,手指探进去,像检查马匹一样按了按牙床。

女孩浑身一颤,但还是没出声。

“牙口还行。”人贩子松开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指,“但太瘦,养起来费粮食。两斗。”

“老爷!两斗,两斗不够啊!”男人猛地磕了个头,额头撞在泥地上,“她娘病着,就等这点米救命,三斗,三斗行不行?我、我再搭上这个,”他从怀里掏出半块磨得光滑的木头,像是个褪色的儿童玩具。

人贩子瞥了一眼,嗤笑:“烂木头顶个屁用。”他站起身,作势要走。

“两斗半!”男人扑上去抱住他的腿,“老爷,两斗半!霉的也行,生的也行!”

人贩子停下,回头看了看女孩,又看了看天色。深秋的太阳白晃晃的,没有温度。

“,成吧。”他从腰间皮囊里掏出个脏兮兮的布袋,解开,里面是灰黄色的粟米,不少已经结块发黑。他蹲下,用个破碗舀米,舀了两碗半,米粒洒在地上几颗,男人立刻用手去拢。

女孩手腕上的草绳被解下,换上了人贩子手里一根新的。

人贩子把绳子一扯:“走了。”

女孩被拉得一个踉跄。她回头看了父亲一眼,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发出声音。那双空洞的大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旋即又灭了。

男人抱着那袋粟米,瘫坐在泥地里。他盯着女儿被拉远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人群中。然后,他缓缓低下头,伸出颤抖的手,抓起一把刚才洒了米的、混着牲口粪便的泥土,塞进了嘴里。

他咀嚼着,干瘦的喉结上下滚动,混浊的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滚下来,冲开污渍,留下两道白痕。

石重贵站在原地。

他感到喉咙发紧,胃里翻搅。早晨勉强喝下的那碗粥在胃袋里翻腾,酸水涌上喉头。他捂住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压住了那股要呕吐的冲动。

赵五悄悄靠近半步,压低声音:“东家,这儿不能久留。”

石重贵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带着泥土和绝望的味道。

“走。”他说,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

转身时,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吞食泥土的男人。男人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瞬。那双眼睛里没有仇恨,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动物般的、纯粹的求生欲。

石重贵猛地别开脸,快步朝市集外走去。

身后,人贩子的吆喝声又响起来:

“新到的货!幽州逃难来的妇人,会织布!便宜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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