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魂陷天福殿(下)
萧翰走到殿门口,停下脚步。
他侧过半张脸,阴影勾勒出高颧骨的轮廓,声音像钝刀刮过铁板:
“陛下当速速上表称孙。”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莫误了,时辰。”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武将队列中传来一声响亮的哈欠。
“哈,欠”
成德军节度使杜重威抬起肥厚的手掌,捂住张大的嘴,眼睛眯成两条缝。他身上的明光铠在殿内烛火下泛着油腻的光,肚腹处的甲片被撑得微微拱起。打完哈欠,他放下手,随意在袍摆上擦了擦,仿佛刚看完一场无聊的戏。
文官队列依旧沉默。
前排几位紫袍重臣低着头,盯着脚下金砖的缝隙。后排有年轻官员涨红了脸,手指在袖中攥紧,但终究没有出声。
萧翰的目光扫过殿中,冷笑从鼻腔里哼出来。他不再停留,转身跨出门槛。殿门外的秋风卷进来,吹动他肩上的貂裘,最后一句被风吹散,却还是清晰地砸进殿内:
“三月后,大辽皇帝将亲至汴京受贺,陛下好生准备。”
殿门缓缓合拢。
石重贵坐在御座上,感到喉咙发干。他张开嘴,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干涩得像磨砂:
“退朝。”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殿中紧绷的气氛骤然一松。
文武百官如蒙大赦,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杜重威第一个转身,铠甲哗啦作响,肥胖的身躯挪动时带起一阵风。文官们依次退出,冯道走在最后,苍老的身影在殿门处顿了顿,终究没有回头。
脚步声远去。
大殿彻底空了。
石重贵站起身。
九旒冕的玉珠串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走下丹墀,玄色衮服的袍摆拖过金砖地面,发出沙沙声。那个面白无须的宦官王峻躬身上前,想伸手搀扶,被他抬手制止。
“不必。”
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但还是陌生。这具身体的嗓音,比他自己的要低沉。
他从天福殿后门走出,穿过长长的回廊。沿途的侍卫、宫女、太监,见到他都立即跪伏在地,额头贴紧冰冷的石板。
石重贵没有看他们。
他走过三重宫门,来到御书房前。这里是原主平日批阅奏章的地方,门楣上挂着“勤政亲贤”的匾额,字迹已经有些褪色。
“都退下。”
他推开门,对身后跟着的王峻和几个小太监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
王峻躬身:“陛下,是否需要传膳?或是召,”
“退下。”
这次加重了语气。
王峻眼神闪烁了一下,终究没再多话,挥手带着人退到三十步外的廊下。宫人们垂手侍立,像一排没有生命的木偶。
石重贵走进御书房,反手关上厚重的木门。
“咔哒。”
门闩落下。
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
石重贵,生于后梁乾化四年,今年三十一岁。他是后晋高祖石敬瑭的侄子,从小在太原长大,骑马射箭,读书不多。天福七年,石敬瑭病重,因亲子年幼,临终前传位于他。
二十八岁登基,两年后兴年号开运。
登基之初,也曾意气风发。想要摆脱叔父“儿皇帝”的耻辱,想要收复燕云,想要做一个真正的中原天子。
于是开运元年北伐,损兵折将。
开运二年再北伐,耗尽国库。
朝中老臣劝他隐忍,说他年轻气盛。杜重威、李守贞这些节度使阳奉阴违,每次出兵都索要巨额的“开拔银”。文官集团以冯道为首,永远说着模棱两可的话,谁也不得罪。
还有契丹。永远是契丹。
耶律德光的诏书一封比一封傲慢,索要的岁币一年比一年沉重。边关的烽火几乎没有熄灭过,河北百姓流离失所,汴京城外开始出现人市,
“人市。”
石重贵低声念出这两个字。属于历史系研究生的记忆同时苏醒,带着冰冷的学术注解:
后晋末年,中原大饥,人相食。汴京西市有“肉市”,妇人孩童明码标价,壮丁可换三斗粟,少女可换半匹绢。契丹商人以战马换奴,一匹马换五个壮丁,运往北地开矿,生还者十不存一。
这是地狱。
而他正坐在这个地狱的最中央,戴着最沉重的冠冕。更深的记忆涌上来—,是这具身体的,是他自己的,来自那些泛黄史书的记载:
开运三年十二月,契丹大军南下。
开运四年正月初一,耶律德光抵汴京城外。
正月初五,杜重威开城投降。
正月初十,石重贵与太后、皇后、皇子、公主、妃嫔、宦官、宫女三百余人,被押出汴京,北迁黄龙府。
史载:“帝白衣出降,太后以下皆囚车。”“行至幽州,百姓围观,掷瓦砾。”“至黄龙府,安置囚室,衣食不继。”“后不知所终。”
不知所终。
石重贵在黑暗中抬起头。
他扶着门板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案上摆着一本黄历,他手指颤抖着翻开。开运二年,十月丙辰。他的目光向前移动,掠过即将到来的寒冬,掠过开运三年的一次次朔望,最终定格在那一页:
开运四年,正月,岁次丁未。
他的手指停在那个日期上,用力到指节发白。
到明年十二月契丹南下,还有十四个月。到最终城破被俘,也只有大约十六个月。
十六个月。四百八十天。
这比瞬间降临的死刑更残酷。这是一段明确的、可以倒数计时的死缓。足够他清晰地感受绝望一寸寸勒紧脖颈,足够这具身体和这个王朝的每一点腐朽溃烂都暴露在眼前。
“十四个月……”
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干涩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