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5章:演讲街
11月25日,曼谷耀华力唐人街警署的颂拉切督察,收到了一条线报:
“华人大鱼,按时离境。”
同一天,暹罗皇家移民局、外交部、以及英帝国驻暹公使也收到了同一条信息——
“暹罗侨领郑智勇,将携同盟会抵泰领袖孙氏,与暹罗官方签办出入境事宜”。
暹罗政府将一封机密奏报,发往大城的邦巴茵夏宫——暹罗君主的办公地。
同一封消息,又传向了英国、法国的使馆。
华人大鱼,即将离境。
这条信息传遍了半个地球。
很快,清国保皇派控制的《曼谷商报》,开始登出志得意满的评论文章,欢呼某乱党头目窜访暹罗,仓皇败走,大清金瓯永固,暹清两国传统友谊万古长青云云……
人们奔走相告,心里传递着一个沉痛的现实:
孙氏访暹,似乎只能不了了之了。
1908年11月26日,“大鱼”被勒令离境的前一天。
汇丰银行总部。
二哥丰和先生,现身了。
官员和记者,已经早早在那里等候。
“很荣幸迎接两位的到来。”暹罗大臣帕沙亲王双手合十。
先生走上前,与亲王握手。
“之前只在报纸上见过您的玉照,如今得见真容,果然器宇不凡啊!”
“谬赞了,在下不请自来,游历贵国,实有叨扰,今天还有劳各位阁下了。”
寒暄完毕,众人坐定,二哥丰开口。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无论何人,皇亲国戚也好,江湖领袖也罢,只要在暹罗的土地上生活,就都要遵纪守法,无论做什么,都要严格恪守法律,大家说,是也不是?”
大家纷纷点头称是,为一个华人帮会的老堂主也有如此法治意识,深感折服。
“所以,今天请大家来,就是要大家做个见证。”
“几天前,郑某人请了这位先生来暹罗,沟通不周,报备不足,令衙门有所疑虑,也是无可厚非。”
“既然如此,那好,今天,照规矩来。”
“人,我给你们带来了,该签字签字,该画押画押,是走是留,一切都照暹罗的法律来!”
二哥丰一个唾沫一个钉地说道。
“郑先生深明大义,不愧为暹罗华人楷模!”暹罗警总长赞叹。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离境申报表,两位放心,为了配合贵方的诚意,我们也将将其视为自愿离境,而不是强制驱逐,不会在入境记录中留下任何案底。”
“哼,逐客改‘送客’,这倒是保全脸面的好办法。”二哥丰回了一句。
“文件在这里,只需要先生签字即可。”移民局局长拿出一纸文件,送到先生的面前。
“不急,再等等。”二哥丰说。
“等?等什么?”暹罗高官面面相觑。
颂拉切脸色变了,走上前来,将文件推到先生面前。
“时间不等人,先生还请尽早签署,以便我们处理后续手续。”
“别急嘛,颂拉切长官。”二哥丰拿出怀表,“快到了,再等等。”
大门被推开。
司马匡走进会议厅。
“先生们下午好,我这里有一封信,交给大家。”
颂拉切接过信,看了一眼,脸色开始变得阴晴不定。
“檀香山?”颂拉切说。
“是的,你们眼前的这位,出生于夏威夷檀香山,不属于贵国可以合法遣返的范围。”
“不对,他根本不是檀香山人,入境时也没有出示任何证件!”暹罗移民局长焦急地反驳。
“美领馆已经向国内发去电报,要求联邦政府查询他在檀香山当地的出生证明,护照办理的程序正在审批中。”
“那要多久?”颂拉切问。
“我想,至少需要十四个工作日的时间,领事馆才能接收到华盛顿的回复。”
“你把洋人抬出来,也无权干涉暹罗内部事务!”颂拉切从牙缝里蹦出声音来。
“根据1833年《美暹友好通商条约》,正在审批过程中的潜在的美国公民,必须要等待审批结果完成,才能成为暹罗王国合法的驱逐对象。”
司马匡平静地回答。
“对呀,颂拉切督察,‘一切按规矩办’嘛,是不是?”
二哥丰适时地帮腔。
颂拉切愤怒地扔下文件,径直走到会议室的另一头,盯着躲在人群里的司马匡。
“你搞的鬼?”
“不敢,我只是传递消息,做不了主。”
“你给我传的消息,明明是说他会乖乖滚出暹罗。”
“我只说他会按时离境。”
“你耍我?今天摆这么大个阵仗,还请了媒体,就是为了把这锅生米煮成熟饭!”
“不敢,遵纪守法而已。”司马匡低眉顺眼地说。
“你不怕我把你的料爆出来?”
“如果你说的是他真正的身份……”先生凑近前来,亲切地拍了拍颂拉切的胳膊肘,“我们早就知道了。”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颂拉切难以置信。
“知道啊,能放在我身边的人,怎么可能不查过背景呢,我们干革命的最讲究情报了。”
“你不介意他的背景?”
“不介意,而且,无论是否介意,那都是我们中国人自己的事情。”
颂拉切摇摇头,再一次长久地盯着司马匡的双眼。
“我看错你了,你们都一样,都是养不熟的狼。”
颂拉切拍了拍自己的袖口,掸掉某些并不真实存在的灰尘,摔门而出。
先生回过身,走向不知所措的暹罗高官。
“部长大人,我们继续吧。”
一炷香的功夫后,先生和随行诸人登上一辆马车,前往唐人街。
夕阳西斜,古老而繁茂的耀华力路,被镀上一层古典而温暖的金色,一切拥挤、杂乱与喧嚣,都被上天用一种近乎圣洁的温柔所笼罩。
先生在唐人街的一条巷口下车,面对人群,发表了一番演讲。
“暹罗的华人同胞们!在暹罗这些天,我切身感受到了——华人真棒,华人也真苦。大家有没有想过:咱们在海外的华人,明明这么努力,有人甚至发家致富,却还是受人欺负?”
“那是因为,我们的背后,是一个积贫积弱的国家。”
“在曼谷这些天,有一个朋友问我:你同盟会如此势单力薄,何必一次次地去以卵击石,飞蛾扑火?”
先生的目光,穿越人群,看向了人海中的司马匡。
“我的回答是,因为我们等不了!”
“国家贫弱,个人经营得再好,也是镜花水月,只有我们拥有了一个强盛的中华,我们才能过上真正有尊严的日子!”
“将来的中华,必是国泰民安,光耀四海的中华,我们暹罗华人,将骄傲而平等地生活在暹罗大地之上!”
“这一天,我等不及了,我们就别等了,向着那样的未来启程吧!”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青年的眼中烈火燃烧,白发苍苍的老侨老泪纵横。
巷口的马车里,一个衣着华贵的暹罗青年,放下了窗帘。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人?确实有两下子。”
“臣办事不力,没能将其驱逐出暹罗,请殿下责罚。”
车里的颂拉切说。
青年身边,一个优雅的暹罗女子,语调温柔地说道。
“颂拉切警官不必自责,输给这样的人物,并不丢脸。如果也是华人,肯定死心塌地地追随他。”
“帕婉,你要当心啊,他的那一套,现在已经在暹罗青年军官里流传了,说不定哪天就会后院起火,你可别叶公好龙啊。”
华贵的公子,对颂拉切说:“你去盯好他,别让他在暹罗有个三长两短。”
马车离开巷口,消失在唐人街华灯初上的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