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1章:贵客
1908年11月20日的上午,曼谷石龙军路。
一支奇异的车队穿越熙攘的人群。
20世纪初,暹罗人不太待见汽车。
比起在逼仄泥泞的街道上颠簸,暹罗贵族和百姓更喜欢划船。
宽阔的湄南河,以及曼谷城中由华工挖通的运河,才是这座城市真正的血脉干道。
小民划舢板,贵族乘画舫,华人小贩干脆以船为家,在河流上连成延绵十里的水上市集。暹罗人划船出一趟门,等于逛街买菜一起搞定了。
至于华人自己,则更中意老家的黄包车。
曼谷的天气,时而炎炎烈日,时而大雨倾盆,逼得华人的黄包车也得变身。宽敞的顶棚,大号的轮毂,加宽的座椅,造型越来越夸张。塞下一家三口,绰绰有余。
司马匡,此时正坐在一辆两人座的黄包车上。
四个保镖,跟着黄包车一块奔跑,不时警惕地望向四周。
司马匡的身边,坐着一个客人。
那张著名的脸,他曾经无数次在报纸上,画册上,清廷的海捕文书上,地下流传的小册子上看到过。
如今近在咫尺,反而显得比通缉令上的画像,更不真实。
“这位小哥,是暹罗本地人吗?我们之前在哪里见过?”
那张著名的脸,先开口了。
司马匡吓了一跳,赶紧回话。
“啊,我……我是北方人士,刚来暹罗不久,之前从没见过先生。”
“哦,我看你有些眼熟,感觉和我一个同志有几分相似。”
“是吗,那真有缘。”司马匡轻声说。
“我们同盟会的子弟,流散南洋各地,有时我自己也懵,客气了半天才发现是自己人,所以还是确定一下的好。”
尬聊结束,两人陷入了沉默。
石龙军路的风光,向后退去,街上的华人与暹人熙熙攘攘,奔向他们各自的日常。
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正与他们擦肩而过的历史。
“先生,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嗯,你说。”
“您刚才说的那位部下,他是否还在人世?”
“不知所踪,有人说他已遭不测,也有人说他逃出生天,所以看到你,我一时之间不免希望你就是他。”
“他若牺牲了,您会挂怀吗?”
“先生”低下头,沉吟良久,长叹一口气。
“那个小伙子,我印象很深。”
先生娓娓地开始回忆起来。
“他家是一个大家族,祖上当过礼部侍郎,家里挂着曾国藩的题字,可想而知得多有钱。”
“但是到他祖父、父亲那一辈,书也不读,生意也做不起来。好不容易出了他这一个读书的苗子,全家人都把光耀门楣的重托赌在他身上。”
“他也确实是人中龙凤,过目不忘,胆大包天,就凭他的才华,这世道再乱,他也能挣一个衣食无忧,甚至升官发财的大好前程。”
“可是,他还是找上了我,选择了那条十死无生的道路。”
“起事前夜,那些满腔热血的青年,都要留下诀别书,给父母,给妻儿,给朋友托孤,给恩师告罪。”
“他呢,行动还没开始,就走漏了风声,被官兵抓走,从此没了下落。”
“什么光宗耀祖,满腹经纶,一腔热血,儿女情长,什么都没了,就像一颗流星,一束焰火,永远消失了。”
“他们家里,还剩什么人么?”司马匡问道。
“没了,父母死在狱中,妹妹被罚为官妓,后来也不知所踪。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统帅记不住每个士兵的名字。可是我们同盟会,哪有什么万马千军,就那么点人,每次举事,都像一个走投无路的赌徒,以小博大,孤注一掷。”
先生自嘲地笑笑。
“广州、黄冈、防城、镇南关,吾党精华,每每付之一炬。”
“这个年代,愿意跟着我走的,都是受过教育,刚毅勇敢的青年,是这个衰朽的民族中最优秀、最聪慧、最光耀的精华。”
“这样的故事,这样的人,你知道我经历多多少次,送走过多少人?”
“每次,我拿着他们的绝命书,拿着他们的遗物,看着他们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看着这些前程似锦的中国青年,变成刑场上一堆冤魂枯骨,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先生似乎有些激动了。
“抱歉,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司马匡连忙道歉。
“没关系,你即便是这个意思,也无可厚非。很多人骂我:让孩子们流血,自己在外头逍遥,我无法去辩解,也不指望这种辩解有人能够体会。”
“当一个人背负太多,死亡就不再值得恐惧,反而是一种解脱,但要领悟这一点,付出的太多了。你还年轻,但愿你不会明白,但是我总感觉,好像你已经有些明白了。”
先生说完,转过头来,若有所思地看着司马匡。
司马匡赶紧挪开眼神。
“先生,既然势单力薄,为何还要以卵击石呢?”
“那是因为,等不了了。”
“等不了?您是说……”
问句未落,司马匡突然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前方,一辆马车从街角冲出。
车队里的头车被轰然撞飞,车里的替身翻滚在地上。
从马车上跳下来七八个人,向车队冲来。
随车的保镖急忙冲上前去拦截,双方打成一团。
“别稳住,别乱跑,保护好先生!”司马匡大喊。
司马匡的一嗓子,反而暴露了真正的目标。
“在那里!”
一个马车上的打手,冲破帮会保镖的拦截,向黄包车扔出了一个东西。
司马匡的血液凝固了。
炸药?硫酸?还是汽油?
他下意识想要护住身边的先生,却发现身边早已空无一人。
人呢?
司马匡脑海中一片空白,看着半空中的物体向他飞来。
一只手将他从车上拽了下来。
坛子摔在黄包车的遮阳棚上,一股恶臭的弥散开来。
回过神来,司马匡才发现已经被拽着冲出大路,逃进了一条小巷。自己居然让自己的保护对象给救了。
“先生,你怎么这么快啊?”
“跑多了,熟,论跑路的本事,你们这帮小年轻还差得远。”
“那是刺客吗?”司马匡气喘吁吁地问。
“不像,他们泼的只是粪水,看起来不像是要我的命,想必是有些人想给我一个下马威,让我滚蛋。”
远处传来暹罗警察的哨声。
“咱们找警察?”
“不行,警察太快了,有点不对劲。”先生说,“万一被警察带走,今天中华会馆的欢迎会就去不了了。”
“那怎么办?”
“绕小路吧,曼谷的路你熟吗?”
司马匡羞愧:“我也刚来没几天,不太熟。”
“没事,不认路有不认路的好,你不知道往哪儿走,人家也不知道你往哪走——中华会馆哪个方向?”
“拉玛四路,在东边。”
“那就避开大路往东走,总能走到的,跟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