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二哥丰
司马匡坐在一间宽阔的客厅中。
青砖白墙,楠木家具,走廊清风穿堂,盆景绿意盎然。
悬挂在天花板上的鸟笼,传来八哥的吟唱。院中的水缸里,鲤鱼在莲叶下嬉戏。
正厅挂着一副巨大的牌匾,上面写着“天地父母”。如同一个华南地主豪宅中,一个岁月静好的午后。
一个白发老人,在院子里侍弄缸里的鲤鱼。
老人喂完了鱼,慢悠悠地踱入屋内,喝了杯茶,然后动作轻柔地划燃一根洋火,旁若无人地点燃自己的水烟。
“新元,你真的行,你是真的行。让你去找个人,找到窑子里去了,还找到局子里去了。”
堂口少主郑新元,坐在司马匡对面,头上还包着绷带。
“爹……”
“不敢当,您是我阿爹,现在整个曼谷城都晓得,洪门的大少爷逛窑子,叫暹罗巡捕给逮到牢里去了,咱们三点会那是脸上有光得很!”老人眉毛一挑,射来一道凌厉的杀气。
郑少爷愤愤不平地申辩:“那些暹罗巡捕,早就想来找茬,说什么查走私大烟,都是借口——唐人街谁敢在我们三点会的地盘上卖私烟?不怕剁手砍脚?官差这是故意给咱们颜色看!”
“闭嘴吧你!”
老人一声怒吼,所有人不寒而栗。
“那么说,这个局子,你是早晚也要进,这个窑子,你是早晚都得逛咯?老子我是不是还要摆一桌,给你郑大少爷接风洗尘?”
郑新元垂下头,不言语了。
“看看你这狗屎不上墙的驴样,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你要是能有人家一半的本事,我二哥丰的坟头都要冒青烟!”
老人指着身边一个西装革履,戴着眼镜的青年。
青年赶紧站起来:“二爷言重了,少爷勇猛刚毅,这次偶遇暹罗巡捕设局,错不在他。”
“闭嘴吧你们,一个个就知道替这小王八蛋说话,回头再跟你算账。”
老人,就是“二哥丰”。本名郑义峰,暹罗最大华人洪门堂口的掌门人,也是华人社会,当之无愧的“无冕之王”。
二哥丰转向司马匡。
“咱们还是说你吧,司马匡小哥?”
司马匡赶紧坐正,只留半个屁股在滚烫的椅子上。
“早就收到了跑船的长毛韦给我捎的信儿,说是有个嘴巴特别厉害的小子,能帮得上我的忙,让我好好关照——结果,你也厉害,下船也不来找我,跑到青楼去了,文化人就是不一样啊,还顺带把我这不成器的儿子一块弄到局子里去了。”
“二爷,我是无名小卒,不敢叨扰……”司马匡说道。
“放屁!你这小王八蛋,我还不知道你们?自以为会写两个字,就看不上咱们混江湖的,怕我把你吃了?”二哥丰顽皮地伸出一根手指,大指着司马匡。
“之前与郑少爷起了一点误会,承蒙二爷相救,在下无以为报。郑少爷乃性情中人,此番在香云楼,想必也是巡视生意,暹警接机搜捕,也非郑少爷之过。”
“你也拉倒吧,文绉绉一套套的,我自家儿子什么成色,我比你清楚。”
二哥丰翘起二郎腿,饶有兴致地盯着司马匡。
“说说吧,这两天在曼谷,你都看到了什么?”
“什么?”
“看到什么就说什么,别瞎盘算。”
司马匡想了想,只好说了。
“曼谷繁华昌盛,华人同胞安居乐业,市井兴旺,感觉像在大清,但又比大清繁盛太平得多,多靠您老庇护有方。”
“油嘴滑舌,净挑好听的讲,算了,你刚来,想必也看不出什么名堂。”老人逼视着司马匡。“我直说了吧,这次找你来,是有事情要交给你做。”
“不敢当,不知有何效劳?”
二哥丰抽了一口烟,开始说了起来。
“我在江湖上,人家给面叫一声‘二哥丰’,要钱有钱,要人有人,表面上呼风唤雨,但背地里也不是人人都买账,有些事情靠钱,靠刀都解决不了。”
“有个老朋友告诉我,我缺的不是钱和枪,而是一张嘴,我就想,我去哪儿找这张嘴?潮州人做生意在行,广东人修机器,海南人拉大车,福建佬开茶行,唯独这舞文弄墨的行当没人做,文人学士也不稀罕往暹罗跑,于是我就放出话去,叫江湖上的哥们都帮着找找。”
“前两天,曼谷城里都在传,韦老狗的船上有个后生,靠着一张嘴把洋鬼佬给干懵了,我就想这他么都行啊,人才啊,你没想到吧,人还没下船你小子就已经出名了。”
“韦老狗,哦,就是海上跑船的长毛韦——我们一块干过太平军,老相识了,托人给我打了招呼,就说有个小子,能帮上我,让我好好照顾一下。我就等啊,等你这小子到堂口来拜码头,结果倒好,一家伙给我干到警局里去了,我去捞儿子,才顺道捞了你。”
司马匡一时有些愕然。
原来,船上的老叔,还真是个深藏不露的人物。
“船还没靠岸,您就知道了?”
“废话,海上来什么人,运什么货,头等舱里是官是匪,货仓里有几箱烟土,几条大枪,我一清二楚,船上都打点好了,电报机一个字十块大洋,哪条船上几只跳蚤都瞒不过我的眼睛。”
“不知,二爷需要我做些什么?”
“本来,应该让你跟着光炎先熟悉一下,但现在来不及了。”
二哥丰指了指眼镜青年,青年起身向司马匡点了点头。
“司马先生您好,我是易光炎,暹罗华商,在二爷手下帮衬,还望司马兄多多指教。”
“以后再慢慢认识吧。”二哥丰说道,“其他的事儿都放下,明天有一单急务,本来想要我儿子跟着我去,结果现在狗崽子给打成这幅鸟样,见不了人了,司马匡你跟我去吧,你能在船上跟洋人斗嘴,洋文总是过得去的。”
“你是说,我们要去见人?”司马匡问。
“对,接一个人。”
“接谁?”
二哥丰眯起眼睛,给了司马匡一个意味深长的神眼。
“你连他要来暹罗都不知道?消息真够灵通,以后干活够呛。”
老人起身,走到了宅邸的天井里,望着南方的天空。
“我们要见的,是一个比你还能说的哥们,一个大清国最害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