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2章:抗税
唐人街一个寂静的拐角,一家刚开张不久的小酒馆“云竹亭”门前,一名少年正在把玩一把短刀。
“英雄,耍刀呢?”
“匡哥,你来得正好。”楚生赶紧站起来,“赵师傅教我的一套八斩刀,我觉得我已经大有所成了,瞧我给你耍一套——”
“行了吧,这么个小混混似的,蹲在店门口耍刀,鬼才敢上门喝酒!”
曹九红从店里出来,招呼司马匡:“你又来送报纸了?进来坐坐吧,给你泡盏茶。”
半年前,曹九红从香云楼自赎了身,在潮安会馆附近开了一家小酒馆。
痛失花魁的香云楼老鸨,对此痛心疾首,百般挽留,甚至许诺九红只需坐堂,不用会客,却依旧无效。
为何执意离开香云楼,曹九红从未对任何人解释。
但是,之后每次见到司马匡,香云楼老鸨都没有什么好脸色。
司马匡坐在店里,看着曹九红洗茶添水的身姿,当初的青楼花魁,已经成为了干练的老板娘。
“谁能娶到你,真是好福气。”司马匡轻声说。
“你说什么呢,今天吃错药了吧。”九红微微一愣,赶紧岔开了话题。“大编辑又遇到什么难事儿了,说说吧。”
“嘿嘿,瞒不过你。话说最近你有听说人头税的事情吗?”
九红:“大家都听说了,来我这喝茶喝酒的客人,个个都在谈这事儿。”
司马匡:“大家都怎么说?”
九红:“那还能怎么说,都骂呗,大家辛辛苦苦干活,交帮会和巡捕的茶水费,官府一声不吭就要给咱加税,也没个解释。大清国潮州府的官衙,起码还给你贴一张告示,知会一声,这暹罗人招呼也不打一个,就要收钱,谁心里乐意啊?”
司马匡:“嗯,也是,所以大家都很反对这个事儿咯?”
九红:“那肯定,不过交钱还不算什么,关键大家都说:暹罗官府收税是需,登记人头是实,年轻的华人小伙要被征兵,没在官府报备过的番客,则要被登记在册,等着哪天一口气全部遣返潮州。”
司马匡:“你担心吗?”
九红:“我还好,一年五六块钱,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大数目,就是这么想起一出是一出地收华人的钱,让人心里不舒服。”
九红添满水,盖上紫衫壶盖:“你要写这个?”
司马匡点头:“是啊,但是不知道怎么写。”
“该怎么写,我不好说,”九红托着腮,看着司马匡说道,“不过你要是劝大家老老实实交税,怕是要被街坊骂死。”
“是啊,可我也不能叫大家抗税啊?”
“谁说不能?”
茶馆的大门被推开,三点会少主郑新元走进店里。
意气风发的洪门少主让两个手下守在门外,自己径直走向司马匡和曹九红的茶桌,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好久不见啊,司马匡。该说不说,你在报上写的那些东西还挺有意思的,我喜欢,比我爹让我看的那些东西好看多了。”
司马匡:“过奖了,之前多有得罪,还往郑少爷海涵。”
郑新元:“你不用紧张,我大人有大量,天涯何处无芳草,今天我不是来和你抢女人的,甚至压根都不是来找她的。”
郑新元用手一指司马匡。
“我今天专程来找你的。”
“找我?”司马匡吓了一跳。
郑新元:“不错,找你,这几天你应该知道人头税的事儿了,现在你说咱们怎么办?”
司马匡:“不知郑少爷有何打算?”
“废话,当然是和暹罗人干到底!”郑新元眼中射出凌厉的光。
他愤愤不平地说:“暹罗官府,这次明摆着欺负人,收人头税?他妈的我们华人交的税还少吗?警察每月到街上来,挨家挨户收茶水例费,每月就四块多钱,我们帮会哪一门生意不要给官府上贡,赌场、花字、烟馆、青楼,还有光炎那小子经营的什么轮船啊工厂啊,哪个不要上税?华人赚钱是多,那是因为我们能干啊!百工百业都是咱们华人干的,那收上来的税不也都是我们华人替你暹罗人赚的?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郑少扭头问一旁站着的楚生。
这个三年前用茶壶给郑少开了瓢的少年,居然狠狠点了点头。
“是吧?你看小孩子都明白。当初你们要赚钱,要修铁路,挖运河,叫华人来,现在怎么着,猪养肥了,想要宰了是吧?一声不吭就上杆子收钱,问过我们同意了吗?跟我们华人商量过吗?把我爹,把我们洪门放在眼里了吗?”
“没错!”楚生脱口而出,握刀的手攥紧了拳头。
郑新元:“所以,我在这里提前跟你打声招呼,司马匡,人头税这个事情,我们是管定了,唐人街干不干,那得我们三点会说了算!”
司马匡:“您和我说这个,是何意?”
郑新元:“你不是能写吗,给我们写个倡议书,檄文啥的——就写我们洪门义薄云天,忠义千秋,众志成城,携手抵制……反正之类的,就是叫大家跟着咱们干,谁不给面子,不听招呼,临阵掉链子,休怪老子拆他招牌!”
“这……报馆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不是我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没事,你先写,我自有办法发。”郑少笑道,“你们报馆老萧,人是个死脑筋,但绝不是个孬种,回头我跟他打个招呼就是。”
郑新元又说:“老萧如果不敢发,没事,老子我自己买一台印刷机,印他个十万八万份,唐人街每个角落都给他娘的贴上,那才叫带劲!”
他转过头看向少年楚生:“你小子,叫楚生是吧,赵师傅新收的徒弟,我看出来你也是个有卵蛋的男子汉,要不当年怎么敢一个大茶壶拍我头上呢?好样的兄弟,等咱们大事开办,你也一起来,事成之后你就是咱们洪门正儿八经的大红棍!”
郑少拍拍楚生的肩膀,少年激动得面红耳赤。
“记住,司马匡,该怎么写,屁股往哪儿坐,自己心里想明白!”
郑少爷将杯中茶一饮而尽,仰天大笑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