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3章:乱
“你真的打算这样写?”
唐人街的潮州菜馆里,光炎难以置信地质问司马匡。
司马匡点头:“是的,真的打算这样写。”
光炎:“你不会真信了郑新元的鬼话吧,那家伙你又不是不知道,整天就知道打打杀杀,他一激你,你就着了他的道?”
司马匡:“回去我去问过萧福成社长,他也明确说了,要旗帜鲜明支持暹罗华人抗税斗争。”
“……老萧这么和你说?”
“没错,而且他还说了,那是‘上头的指示’,他自己也必须执行。”司马匡无奈地说。
光炎愤怒地抬起一只手,在半空中彷徨无措地游弋了一圈,最终虎头蛇尾地落在自己的膝盖上。
“老萧的上峰——那帮人,远在千里之外,哪里懂得暹罗这边的水有多深,这是要出人命的。”
“老萧那些人,从来都是脑袋捆在裤腰带上的主儿,肯定不会主动示弱。”司马匡说,“归根到底,我也只是一个小编辑,报社不是我家开的,我是一支笔,不是那只握笔的手。”
“可是……唉,这真的急不得啊。这样吧,你先稳住,横竖先过了今天,我去找二哥丰,让他出面和老萧、郑新元谈。”光炎说。
司马匡摆摆手:“你省省吧,各家报刊,各个帮会,商行,会馆,没有一家侨社不支持抗税的,你扭不过来。”
“你自己呢,你是怎么想的?”
光炎问司马匡。
“我不知道……我也没有多少选择。”
“不,你一直都有选择。”
光炎站起来,对司马匡说。
“你不是一支笔,你是司马匡,历史的注解里会记住你的署名,里头会怎么写,只有你自己去承受。”
司马匡不敢去直视他眼镜片后的双眼。
光炎走了多久,什么时候走的,司马匡不记得了。
他在那张桌子边呆呆坐了很久,桌上那盘鸡蛋炒牛河,每一个褶皱都被他细细地数过了一遍。
他起身,走出餐厅门,甚至都忘了问店家有没有结账。
该怎么办呢?
光炎说的或许有道理,可是又能决定得了什么呢?
按照大众的意志去书写,遵从自己内心的渴望,又有什么错呢?书写的意义不就是人民的声音,文字的价值不就在自我表达吗?
可是,又总有哪里不对。
内心中总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那条正确的,舒适的,畅快的道路,通向的,或许并不是一个正确的结局。
他看看怀表,下午两点了,该回报社动笔了。
突然,一个暹罗警察,截停了他。
“警官,您有事吗?”司马匡问道。
“你,盖章了吗?”
“什么?”
“我问你盖章了吗?交人头税的章,在手上!”暹罗警察傲慢地扯过司马匡的手,扯起衣袖,指向他的手腕。
司马匡突然明白了过来。
暹罗王国的“税收登记系统”,可谓颇有结绳记事的古风。
过去暹罗百姓交了人头税,服了徭役,也不登记,而是在手上系上一根绳子,在绳子的系口上盖一个章,以示标记。
暹罗人,从小就喜欢往手上绑“吉祥纱”——也就是一种由和尚手搓的绳子,作为一种祈福辟邪的护身符。
往街上一瞅,根本用不着费劲识别,只要看谁手上绑着绳子,就知道谁是暹罗人,谁是华人。
暹人对这种“结绳盖章”的原始税务登记法,习以为常,甚至觉得光荣,但华人却非常排斥这种标记,觉得这是把人当猪仔,或者流放刺配的囚犯。
看来,新的人头税政策,已经快马加鞭地开始实行了。
“我没有绳子。”司马匡老实回答。
“交过人头钱吗?”
“去年刚交过。”
“去年的不算,今年要交,以后每年都要交!”警察毫不客气地喊道。
“好吧,这钱怎么交?”
“你,去警察局,要交六块;在我这里交,算你便宜点,五块。”
司马匡掏出五张一泰铢的票子,泰国警察毫不客气地收走,塞进了自己的荷包里,司马匡毫不怀疑,这些钱最后一分都到不了暹罗的官库。
对于司马匡这样,月薪20泰铢的“唐人街白领”而言,这钱不算多。1910年12泰铢,折合一英镑,三个英镑可以换五个墨西哥鹰洋,考虑到通货膨胀,大约相当于100年后的2000元人民币,一个普通劳工大半个月的工钱。
但是,司马匡还是有一种吞了苍蝇的恶心感。
暹罗警察,在街头四处搜寻华人,继续着这场令人心情愉悦的围猎。
“老子年初交过人头税了,说好三年一交,凭啥又来收?”
“去你的,我们又不是猪仔,你凭什么在我胳膊上盖章?”
“放手!放手!男女授受不亲,你摸我手做什么!”
越来越多的华人,开始和暹罗警察争执起来,原因五花八门,但归根到底——暹罗政府根本没有向华人有效地传达和解释这一切,也不觉得暹罗古语起草的上谕,有任何翻译成汉文的必要。
华人妇女和两名警察撕巴了起来,菜篮里的土豆滚落了一地。
“官差动手抓人了!”不知谁喊了这么一句。
几十名华人立刻围住了两名暹罗巡警,人多势众胆气壮,你一拳我两脚的,把警察的头盔都给扯了下来。
更多的巡警跑来增援,又激起了十倍人数的华人民众前来助拳。
“大家别上当!暹罗警察这是在留暗号,以后男的要征兵,女的要遣返,凡是被捆了绳子盖了章的,都要倒霉!”
突然,人群中有人发出这样的呐喊。
街道上的华人,顿时炸了锅。
一场撕扯,转眼间演变成一场暴乱。
暹罗警察大喊着向人群挥舞着英制的恩菲尔德步枪,几百名怒气冲冲的华人民众,则用扁担、扫帚、板凳,以及所有能够上手的物件,与暹罗巡警战成一团。
司马匡想要阻止,却如同决堤的洪水中,一只蚊子的鸣叫。
入夜,在大队暹罗警察的弹压下,骚乱终于暂时平息,6人丧生,80余人受伤,300多人被捕,华侨医院和天华医院被伤患挤得水泄不通。
那天夜晚,一个幽魂一般的身影,趔趄地从天华医院走出,在宵禁的暗夜中默默走了很久,最后飘进石龙军路的《暹华时报》社。
第二天,社论发布。
“呜呼!我侨胞胼手胝足于暹罗之野,栉风沐雨于湄南之滨,暹罗米粟之丰、舟车之利、廛市之荣,孰非我侨胞以血汗浇灌者?
近日横征暴敛,税令如雪片纷飞。竟使勤勉守法之民,转成俎上鱼肉。夫暹罗素称佛国,当存慈悲之念。今纵容贪蠹盘剥良善,岂非悖逆佛法真谛?
吾辈疾呼:愿暹罗当局速罢秕政,废苛捐,还我侨胞太平生计。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寰宇正义之士,必不与暴敛之徒共戴此日月光华!”
当天的《暹华时报》,转眼便在唐人街被抢购一空。
其他几家华文报刊,也刊发了类似的社论,即便是保皇派与“亲暹派”,也出乎意料地一致谴责警方,反对征税,为被捕的同胞喊冤。
唐人街商铺户户门窗紧闭,各大帮会的成员诡异地从街头消失,唐人街笼罩在一股不安的、肃杀的、似乎为某种大事的发生而刻意酝酿的平静之中。
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终于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