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1章:人头税
1910年,暹罗佛历2453年,五月。
一则传言,引爆了暹罗华人世界。
暹罗朝廷发布了一则上谕:要对华人大规模加征人头税,并将每一个男性华人青年进行普查登记,下一步就要将华人充军,送到战场上打法国人!
没人知道,这则传言来自何方。
在那个只能靠口耳相传的年代,它一传十,十传百,短短几天里就席卷了整个暹罗,让唐人街陷入恐慌之中。
曼谷石龙军路的《暹华时报》社,编辑们正在开编前会。
“康党的《湄南日报》越来越过分了,我们报馆董事马兴汉回潮州,他们居然向清廷广东总督举报,简直是清廷走狗,要把这帮孙子骂得狗血淋头。”
社长萧福成,气愤填膺地说道。
“萧老,我们和《湄南》打笔墨官司,也搞了半个多月了,本地华人读者已经看得已经有点疲劳了,我们可以考虑一下其他选题。”司马匡说。
萧福成顿时拉下脸来。“革命事业,那是天底下最紧要的事,是暹罗华侨最紧要的事,不写这个还能写什么?”
“最近几天华人都在关注人头税的事情,今早从家里走过来,男女老幼,贩夫走卒,个个都来向我打探消息,可见确属当下热点。”
“咱们报社,不光是迎合大众,也要教育大众,宣扬革命,也不能老是关注这些个捕风捉影的市井传闻吧。”萧福成说。
“的确,不过如果想多卖几张报纸,还是从善如流为好,暹罗报馆不止我们一家,对家先报出来,截了我们的胡,那可就难看了……”司马匡劝道。
“好吧,折中一下,头版头条还是放咱们的社论,你们说的这个人头税的事情,司马匡你去查一下,二版留个半版给你,你看着办吧。散会!”
散会后,司马匡溜出报社,在街上闲逛。
暹罗华文报纸,最早的是1907年的《汉境日报》,不过很快倒闭了。
各家商会大佬,华侨巨富,都想办报纸,恰巧暹罗政府无心管理,放任自流,于是各种小报如雨后春笋,又似秋叶零落,方生方死,迭起迭扑,最后活下来三家——同盟会的《暹华时报》、保皇党的《湄南日报》,以及某个暹罗王爷控股出资的《暹京新报》。
《暹华》和《湄南》,几年来天天你死我活地骂战,刊载的新闻,不是从暹罗报纸上摘抄翻译,就是直接转载香港、新加坡的中文报刊。
好在,识文断字的华侨,都很关心中国的消息,因此这种严重脱离暹罗本土的办报方式,反倒很受读者欢迎。
各家报馆,早晨慢悠悠等到十点钟才开门,编辑主笔们开过当天的选题会,便各自写稿子。
到了华灯初上,万家灯火的傍晚,大家把各自的稿子集结起来,校对审改,最后让总编用朱笔圈改,这就算是“小样”。
“小样”送到不远处的印刷厂,排上铅字,涂上油墨,印一份样板出来,再让快腿的伙计送回报馆,总编再从头到尾读一次,朱笔批上一个“阅”字,这就叫做“清样”。
然后,印刷厂就开始快马加鞭地印刷,第二天一早送达报亭书店,食铺茶楼,邮局批馆,以及订阅了报纸的各户家宅商号。
街上的“卖报小行家”们则会掏钱买走一些,各自在街头吆喝兜售,卖出去多少全凭各自本事。
卖出去了,今天便有了三餐饭钱;卖不出去,则只能哭丧着脸,把滞销的报纸送到收破烂的手里,当废纸卖。
一份报纸好不好,一天的头条叫不叫座,往往这些卖报娃拥有更为敏锐的直觉。报纸写得烂,报童便不愿意入手,报童不吆喝促销,报纸就卖得更不好,一旦陷入恶性循环,这家报馆离关门大吉,也就不远了。
作为“暹罗社会新闻”的版面编辑,司马匡白天还要上街转悠。
他要采风取材,去和粿条店和生火煮汤的乔大姐聊天,去香云楼和熬了一夜的老鸨子闲谈,去街头和刚上工的货担郎“卤鹅”吹牛,甚至还能用暹罗语和巡警扯上几句,了解一下最近唐人街上又出了什么新鲜事,谁家姿娘偷了汉,谁家男子投了情,谁家老岳父打断了上门烟鬼女婿的一条腿,哪个赌鬼又被揍得半死被扔进了三聘市场的垃圾堆。
更重要的,他还能从刚完成了一天销售的报童手里,得到第一手的销售数据,把握风向,调整角度——暹罗华文报刊的写手里,这是他的独门绝活。
他最喜欢的,是一个十岁的女报童,孔爱英。
孔爱英的父亲,是唐人街一个落魄的画师,几年前欠赌债被打断了腿,不久之后一命呜呼。妻子一病不起,最后拖着半死的残躯,勉力抚养着年幼的女儿。
或者说,被年幼的女儿抚养着。
女儿孔爱英,从小光着一双大脚,在唐人街上跑来跑去,聪慧活泼,从父亲那里学会的读写技能,让她成为了整条街上最聪明、最漂亮、销售业绩最好的报童。
没费多少事,司马匡就在街角找到了她。
“呦,英子,今天收成不错啊,这么快卖完了?”
“匡哥早啊!这两天风声紧,街上人都紧张兮兮的,都想着买报看消息,生意可好了。”
女孩看见司马匡,高兴地向他炫耀道。
“哪个报卖得好?大家都喜欢看什么题材?”
“那还是匡哥你的《暹华时报》卖得最好,大家都喜欢看你写的那些八卦故事。”
“那不叫八卦,那叫人间百态。”
“随你怎么说吧,不过昨天你们的报纸卖得一般,《湄南》和《暹京》都报了人头税的传闻,你也赶紧叫萧爷爷写写吧。”
“得命,谨遵孔姑娘指点。”司马匡拱手拜谢,“你知不知道,这个暹罗官府要收人头税的传闻,到底从哪里传出来的?”
“呃……反正我一开始,是听火砻商会那边在传,这种税务的事情,你直接去问光炎叔不就得了,再不行去警署找颂拉切打听去啊,怎么跑来问我啊?”小女孩嫌弃地说道。
“哎呀,我发现你越来越长本事了,以后有没有兴趣来我们报社当主编?”
“好啊,匡哥你来当我手下,我就去当主编,绝对不会亏待你!”
司马匡赞赏地摸摸小姑娘的头,起身往光炎的商会走去。
她说的没错。
面对传言,一般的传播者,只需要复制传闻的本身,甚至可以为了传播效果而适当地添油加醋。
但是专业的新闻工作者,必须追本溯源,尽量找到信息源,还原信息的最初版本——必要的时候,还需要找到官方进行直接印证,这样才能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这小丫头,不得了,好好培养以后搞不好真能当主编。司马匡心想。
不一会,到了易光炎的火砻公会。
他正好在那儿。
所谓“火砻”,就是蒸汽机驱动的机械碾米厂。
机械碾米,最早由欧洲人传入暹罗,结果华商引进之后,没几年就反过来把欧洲人的碾米厂给卷死了。短短数年,华商机械碾米厂从两家增长到几十家,洋人的碾米厂则从十家减缩到三家。
电灯传入暹罗之后,华商立刻将其安装在工厂里,实行两班倒生产,更加把洋人卷得找不着北,暹罗的大米加工和出口全部被华人控制。其中最强的碾米业巨头易光炎,还成立了“暹罗火砻公会”,制定规章,调解矛盾,将全暹罗五十多家碾米厂汇聚一堂,成为了暹罗对外贸易举足轻重的一人。
“哦,你说人头税的事情,这个事情恐怕是真的。”光炎对司马匡说。
“怎么暹罗官府这时候突然想起来,给华人加税?”
“唉,这也是早晚的事情,”光炎叹气,“这几十年,暹罗大兴土木,暹罗徭役不堪驱使,只能依靠引进华工,于是暹罗朝廷特许华人每三年交一次人头税,暹罗人自己,以及其他国家的侨民,倒是每年都要交。”
“那这钱,华人为啥不愿意交呢?”司马匡不解。
“一年人头税,五六块大洋,对你我而言不算什么,但是对一般华人劳工而言,那就是一两个月的工钱了。再说了,华人都要省钱往家里寄侨批,而且暹罗官府各种苛捐杂税、摊派抽头,杂七杂八加一块儿,华人实际上给暹罗官府缴纳的税银,其实一点不比暹罗本地人少,这时候突然说要加税,谁能乐意啊?”光炎说。
司马匡:“那说暹罗官府要向华人征兵,这又怎么说?”
光炎:“这个恐怕是谣传,暹罗虽然亲英厌法,但是毕竟游走于英法之间,靠着当两边的缓冲国,才勉强维持国体,眼下和法国人并没有什么开战的可能。就算真打起来,也不可能向华人征兵,暹罗人信不过咱们。”
司马匡:“那谁在谣传?”
光炎:“我也说不好,着十多年来,每次官府加税,都有类似谣言。我感觉应该是华人内部有人在故意造谣,煽动大伙抗税,鼓动大伙和暹罗人对着干。”
“那怎么办?”
“我哪儿知道啊,我就是一个生意人,又不是二哥峰。”光炎两手一摊。
司马匡:“最近报社里正在发愁呢,不知道这事儿该怎么写。”
光炎:“我也说不好,但是我要提醒兄弟你,这事儿一定要慎重,暹罗官府这次加税,不是一时心血来潮,而是和洋人长期鼓动有关,有可能是五世王直接下旨,不可一味硬来,和暹罗朝廷对着干。”
“光炎大老板,你啥时候这么怕暹罗官府了?”
“不是怕,关键是这次人家在理——平心而论,大家都是生活在暹罗,凭啥人家一年一交,就咱华人三年一交?本来华人在暹罗就是寄人篱下,税收上的优待早晚是维持不下去的,人家光明正大来找你收税,凭啥不交?真要不交,以后麻烦更大,暹罗人有的是办法收拾咱。”
“那你意思,我要劝大家把这个税交了?”司马匡有点不爽。
光炎说:“对,暹罗国王懒得和华人解释,咱们得替他解释,这样才能破除谣言,稳定人心。”
“好吧,我琢磨一下。”司马匡点点头。
“回去了?要不要带一袋米回去。”
“不用了,宝盛隆的米比你光兴泰的好吃。”
“滚你的蛋,再胡说,当心老子我不给你们家投广告了。”光炎骂到。
告别光炎,司马匡走在街上,想着下午的文章该怎么写。
不知不觉,走到了香云楼。
他突然惊觉,自己心里想要找的那个人,其实一直是她。
“哗!”一盆洗脸水,从二楼兜头而下。
司马匡赶紧跳开,才躲过一劫。
“哎呦,这不是唐人街第一正人君子,占坑不拉屎的司马大秀才吗?大白天别瞎逛了,你要找的九红姑娘,不在这儿啦!”香云楼苏老鸨没好气地说道。
“苏妈妈,好久不见,您身体还好?”司马匡打招呼。
“好个屁,坑走了我闺女,自己跟个没事儿人一样,有毛病赶紧看郎中,整天写这写那,怎么不写写自己啊,题目给你想好了,多情自古红颜辈,负心都是读书人……”
“咳咳,您说的哪里话,我这不正要去呢。”
“赶紧的吧,再不去,就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