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8章:江湖一统
1909年7月14日,在意大利军官的带领下,暹罗军队和警察全副武装开进曼谷唐人街。
他们没有遇到抵抗,也并非“如入无人之境”。
而是,真的就没有见到一个活人。
最后,不甘空手而归的军警,索性在整个唐人街进行了一番漫无目的的大搜捕,没收了几个小贩的货物,抄了几家店铺的营收,在街头随机抓了一百来个街溜子、乞丐、刚到暹罗的糊涂虫,充作“华人暴乱帮会分子”关进监狱,遣返原籍。
第二天,暹罗各大报章盛赞:暹罗警察如神兵天降,驱散邪恶的华人暴徒,捍卫了首都安宁。
英国领事也公开称赞:暹罗政府值得赞扬,至少900名华人遭到逮捕和惩罚,暹罗王国政府的迅速行动将使华人苦力阶级受到一次难忘的教训……云云。
警总长受到国王嘉奖,直接执行清剿的警官——唐人街警署督察颂拉切,更是青云直上,加官进爵。
一场祸乱,“胜利”落幕,各取所需,各自表述。
不久之后,唐人街五大势力,十九个帮会,七十二个行会商会,共同举行了一场华人历史上的第一次全体大会。
在会上,客家两大帮会“明顺”和“群英”,重新合并为“暹罗客属会馆”。
洪明顺“荣升”永远名誉主席——当然,在南洋,每一个团体的退休大佬,都会获得这个安慰奖。
阿牛,或者说——原“群英”掌门张家乐,担任客属会馆理事长。新成立的客属会馆当即表示,支持同盟会的革命事业,奉孙先生为共主,并接受其他各帮会的监督。
五大集团,在古老的洪门天地会的名号下,成立了一个协商机制,以洪门二哥丰为核心,协调分歧,管理侨务。
曼谷唐人街,从一个纷乱的战国时代,走向了某种表面的秩序与和平。
新的时代,并未到来,旧的时代,打上了一点补丁。
会场外。
司马匡坐在台阶上,吃力地吸着一只椰子。
“呦,你们华人记者都这么闲吗,不用进去听着?”颂拉切走到他身边。
“没事,这种大会,会有人写好通稿,加上大佬们的发言稿,很容易写出一篇东西来交差的。”司马匡说。
“那是关羽吗?”颂拉切指着中华总商会门前的一尊神像问道。
“是的。”
“中华总商会,难道不应该拜财神吗?”
“商会里最有钱的几个财神,都是帮会的老爷子,暹罗官府的包税商,他们乐意拜,那就拜吧。”
“我搞不懂,关羽到底有什么可拜的?”颂拉切面无表情地说,“不过一个打手罢了,你说他忠,可是他对曹操忠吗?你说他义,放了曹操岂不是对刘备不义?”
“你这个暹罗人,对中国文化也太了解了吧,你真的不是华裔吗?”
“谢谢,我幸亏不是。”
“祝贺颂拉切警中将啊,这次大破华人黑帮之战,名满全国,风光无限啊。”
司马匡谄媚地说。
“呵,拜你所赐,扑了个空,只好乱抓了几个人充数。”
“话不能这么说,也确实也多亏了我,才避免了一场硬仗,不然就暹罗警察的战力,对上华人黑帮,谁干得过谁还犹未可知。”
“这么做,有意义吗?”
颂拉切突然问道。
“什么?”司马匡没反应过来。
“你自以为平息了一场血战,救了很多人,救了唐人街,可是最后又改变了什么?黑帮还是黑帮,鸦片还是鸦片,唐人街的病,只是治标不治本,终有一天还是会变成暹罗的炎症。”
颂拉切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
“这条唐人街,不,整个暹罗的华人社会,早就烂到骨子里了,你看不见吗?”
“你也该看到了,所谓的帮会、所谓的仁义,都是狗屁,说是照顾华人,实际上开赌场、卖大烟、开妓院,还不是这些喊着仁义道德的帮会吗?”
“他们在吸华人的血,断送华人的未来,白花花的银子流进他们的荷包,天天为了争地盘,为了吸更多的血,让华人子弟在暹罗的街头像疯狗一样自相残杀,败坏了华人的形象,也污染了整个暹罗,你究竟为什么要阻止我们将他们消灭?”
颂拉切不解地问。
司马匡,沉默了一下,毫不客气地怼了回来。
“你说的好听,暹罗帮会背后,又是谁在撑腰?允许甚至鼓励华人帮会承包鸦片贸易,难道不是你们的权贵,你们的朝廷?”
颂拉切:“那是因为你们华人天生恶习,暹罗人才不会与你们一样堕落。”
司马匡:“暹罗王庭岁入两千万银元,其中光鸦片税收就达300多万,你们纵容黑帮垄断毒源,自行执法,靠着华工的劳力挣钱,又靠着华工的烟税发家,自己还有脸扫黄禁烟,暹罗最大的烟贩,不就是你们暹罗政府?”
他接着说:“还有赌博,你们放手让帮会兴建赌场,发行彩票,三世王赌税年入几十万银元,到了当朝五世王,赌场供税涨到570万!每逢春节,你们特赦赌场免税,怂恿华人大赌三天,花会彩票每日下注四万银元,给暹罗供税380万银元!”
“华人恶习是不少,可是你们在乎吗?你们不是乐见其成吗?这几项加起来占到朝廷岁入一半,还不算其他的商业税,印花税,利得税,华人的入境例费,置地例费,各种苛捐杂税——暹罗人每收一块钱,就有八毛钱是华人的血汗,你倒嫌弃起华人来了?”司马匡一针见血地诘问。
“那……还不是你们华人黑帮猖獗,腐化了暹罗官僚?”颂拉切反驳。
“若不是有这样的暹罗官僚,有哪里来的这么多华人黑帮?”司马匡回嘴。
两人都哑了火,重新陷入沉默。
“算了,鸡生蛋,蛋生鸡,和你这个讼棍扯不清楚。”颂拉切叹了口气,“我就一句话,当时给你的提议,依旧有效。”
“当卧底那个提议?”
“随你叫什么都好——卧底、内应、二五仔,我只求有一天能瓦解唐人街的华人黑帮,还暹罗王都一片清净,也让华人的日子好过一些。”颂拉切说。
“那要看,你想瓦解的是黑帮,还是华人。”司马匡回答。
颂拉切站起身,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想消灭的,是所有对暹罗有害的东西。”
“包括我们?”
“那要看‘你们’自己如何选择。”
“你就这么容不下我们?”
“除非有朝一日,‘你们’能够变成‘我们’。”
颂拉切走了,消失在唐人街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司马匡拿起地上的椰子。
白色的血,从果壳的伤口中泊泊涌出,融入暹罗褐色的大地,消失无踪。
唐人街,雨过天晴。
更大的风暴,却在天边的不远处,酝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