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7章:暹罗今日头条
“一把洋人的手枪,就让我推迟行动,把暹罗警察当傻子吗?”
凌晨三点,唐人街外围,暹罗警方封锁线。
警督颂拉切对着司马匡一顿臭骂。
“颂拉切长官英明神武,绝对不傻,所以一定猜的出来,这是华人黑帮背后的主子在借刀杀人,客家帮会只是一个小喽啰,后面的靠山才是大鱼!”司马匡也急了。
“这都是你们华人狗咬狗,老子巴不得把你们一网打尽”颂拉切气急败坏地说,“就算背后有靠山,我一个耀华力路的小督察,在你们华人眼里是个人物,在暹罗朝廷里就是个屁,我靠什么去和人家斗?”
司马匡:“好,那你告诉我,你接到的命令具体是什么?”
颂拉切:“我凭什么要向你汇报?”
司马匡:“是清剿唐人街枪战的所有华人黑帮,还是要对其中某些人网开一面?”
颂拉切:“我接到的命令,就是抓人,见谁抓谁,平息暴乱,把整个唐人街收拾一遍——不对,我跟你说个屁!”
司马匡和光炎,被暹罗警察,轰出了唐人街。
凌晨三点半,唐人街如同鬼市。
暹罗军警,正在暗中集结,荷枪实弹的士兵趴在沙包垒砌的防御工事上,紧张地注视着燃烧中的曼谷唐人街。
两个人疲惫地坐在街头,心中一片荒芜。
“现在怎么办?”光炎问。
“不知道,我也没办法了,警察靠不住,帮会不听劝,只能听天由命了。”司马匡仰面倒在街道的沥青路面上,看着头顶的暗夜。
“警察为啥接到的是见人就抓的命令,靠山连自己的棋子都不要了?”光炎不解。
司马匡:“想必暹罗人也不糊涂,知道洪明顺在搞什么鬼,干脆清盘重开,又或者靠山自己也有自己的对手,恐怕此时也在明争暗斗。”
光炎痛惜:“洪明顺死不足惜,可是那些会众,两边加起来得有上千人,明天得死多少,抓多少?多少唐人街的人家要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多少在中国山村里的女人和孩子,要没了最后的一条活路,断了骨肉的音讯?”
司马匡闭上双眼,想象着光炎描绘的场景,在明天,曼谷唐人街将成为人间地狱。
“算了,华人在异国他乡,微末如草芥,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光炎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我只是在想,明天头条怎么写?忙了大半夜一无所获,回去老萧要扣工资了吧?”司马匡胡乱答了一句。
“嗯,还是要写的,出那么大的事,帮会大佬估计都坐山观虎斗,等着收拾残局呢。”光炎说。
突然,司马匡一个翻身,挣扎地从地上跃起。
“大半夜的,又抽什么风?”光炎问。
“你说得对,与其在这儿待着,还不如回报馆去写稿子——写的好了,没准还有救。”
硝烟弥漫的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1909年7月14日,清晨六点。
曼谷城,在一夜的骚动后醒来。
整个曼谷,绝大多数的华人和暹罗人,都不知道耀华力路昨夜上演的,以及即将上演的一切。
摊位上的油条、米线、烤肉的大叔,卖菜的暹罗阿婆,在清晨的一缕薄雾中编织日复一日的交响。
刚开张的鱼蛋粥铺子前,伙计扛着刚从暹罗湾捞上来的鲜鱼,在后厨进进出出。
一排僧侣赤脚走过街道,人们纷纷跪在路边,向僧人的箔放上香蕉、腌鱼和糯米饭。
司马匡,走过街道。
顺手从报童手中买下一份报纸。
他走过喧嚣,走过宁静,走过破败,穿越铁丝网边睡着的暹罗警察。
走进耀华力路一家戒备森严的当铺。
“呦,这不是司马大编辑吗,有何贵干啊?”
明顺帮帮主洪明顺,揉了揉被鸦片熏得血丝斑斑的惺忪睡眼,大马金刀地坐在司马匡面前。
“洪帮主,昨晚辛苦了,我是来给您送报纸的。”
“报纸?”
洪明顺拿过报纸,胡乱翻了翻,一把扔开。
“写得什么乱七八糟的,老子看不懂。”
“唉,——咱们这年代的华文报业,就这毛病,文章老是写得之乎者也,拗口得很,一般老百姓哪里看得懂呢?”
司马匡捡起地上的报纸,恭敬地放在洪明顺面前的茶台上。
“在下给您翻译翻译吧。”
“头版全版,是一篇《告暹罗同胞书》。
暹罗诸胞钧鉴:
近日客属械斗之事,闻之痛心疾首。陌巷飞血,市井横尸,此非江湖寻仇,实乃苍生劫难!
查客属本系同根,共奉龙脉。纵有龃龉,何至累及无辜?今商贾闭户,学子辍途,婴孩夜啼如闻鹧鸪泣血,老妪晨炊但见灶冷烟寒……”
“得得得,别念经了,老子当年最烦听这之乎者也,赶紧说重点!”洪明顺不耐烦地打断。
“洪帮主别急,接下来是重点——”
“若执迷不悟,仍逞匹夫之勇,则吾辈惟有会同暹罗有司,并各属义士,共行非常之举:凡客属所辖码头、赌档、私馆等项,概由七十二行商会暂摄;其暗路水道,移交潮粤闽琼诸帮共理。暹罗中华总商会谨启……”
“这……这意思是说,老子要是不停手,各个帮会就要合起伙来把我的地盘给占了?”
“哎呀,洪帮主文思敏锐,慧根深值,端的一个读书的好苗子,理解得十足精准。”司马匡由衷地赞叹。
“放屁,你唬鬼呢?就你这破报纸白纸黑字一篇狗屁不通的文,就要谋夺老子的基业?”
“狗屁不通的文,确实是我拟的,”司马匡摸了摸脑门,谦虚地笑了,“但这各帮会商行的签署,可就是真的了,邀请各家大佬签字的时候,其实他们也不怎么看,一听说能有这个便宜占,就都一个个乐呵呵地签了。”
“他们想占这个便宜,就能占得到?”
“确实未必占得到,但是客属双雄相争,必定两败俱伤,只要埋下了这个伏笔,总有借题发挥的可能。”
司马匡伸手拿过了洪明顺面前的一杯茶,接着往下说。
“本来各家帮会彼此侵吞,黑吃黑的事情就不少,大家对客家帮的地盘都虎视眈眈,只要标了这个态,站在了道义制高点上,有了这个抢地盘的名分,现在不动手,以后有的是动手的机会。”
“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洪帮主江湖儿女,想必对此深有体会吧?”
洪明顺硬着头皮说:“哼,谁说我会两败俱伤,老子兵强马壮,高手如云,又是暹罗朝廷认证的包税商,上头有人,就算把唐人街翻个底朝天,我照样是客家人地界上的老大。”
“那就要说到第二版了。”司马匡翻开报纸的第二页。
“这是暹罗警总长沃拉育亲王的声明,要求曼谷警方于今日正午之前,派员征剿,惩治暴徒,将唐人街枪战肇事双方罪魁祸首缉拿归案,从严法办,一切势力都不得干预。”
“一个暹罗警总长,奈何得了我?”洪明顺不屑地哼了一声。
“奈何得了。”司马匡说。
“之前我还奇怪,洪帮主若有靠山,为何耀华力路外围的警察,丝毫没有收到网开一面的指令?”司马匡说,“我来我想明白了,你的靠山压根没想救你,而是要接着清剿唐人街的机会,把你这枚失控的棋子给换掉。”
“胡说八道,你又怎知道我的……”
“洪帮主靠山,不就是曼谷京畿警总,暹罗四大副警总之一的威沙奴亲王嘛——”
“你……你怎么听说的?”
“干我们这行的,这点消息源还是有的。”
司马匡接着说:“这位爷留学意大利,是下届暹罗警总长的热门人选,一直在和现任警总沃拉育明争暗斗。多年来他一直是洪帮主的靠山,向您提供了意大利军火,调动意大利军事教导团清剿唐人街,让您以为自己只是演一场戏。”
“可您想过没有——他若真的想扶你,直接清剿‘群英’就行了,何必绕这么大个圈?唐人街警署的颂拉切根本没有收到什么网开一面的命令,意大利的洋兵六亲不认,压根分不出客家人和潮州人、福建人,真打起来必是见一个杀一个。”
洪明顺脸色铁青,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虽然我确信您的靠山压根儿不牢靠,但是为防万一,我还是专门去找你靠山的死对头——警总长沃拉育,发了一道指令。暹罗官员好面子,有机会用华文发布告示,求之不得,高高兴兴地把我让颂拉切递上去的稿子给盖上了警总署的章。”
“再过一个时辰,意大利兵和暹罗军警打进来,不会有人对您网开一面了,您只有两条路:立刻撤退,保全手下和唐人街。”
“我如果不走呢?”
“那就只有第二条路,玉石俱焚,”司马匡冷峻地说。
“你这酸秀才,笔刀杀人挺有一手。”洪明顺咬牙说道,“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暹罗人就要打进唐人街了,我手下几百号人,对面阿牛几百号人,也不是你想撤就能撤得走的,你来不及了!”
“这就要请您接着往下看……”司马匡又把报纸往后翻了好几页。
“您看,这是副刊社会版,在下负责的花边小版。我专门找人写了好些个故事,都是客家帮会骨肉相残,同室操戈的悲剧,催人泪下,雅俗共赏,反响特别好。”
“我个人最喜欢的是这篇——半山客家小伙罗小欧,爱上深山客家闺女朱小叶,结果罗家老父捅死了朱家二哥,最后一双苦命鸳鸯吁天无门,只能泪眼涟涟,双双跳了湄南河,真是闻者落泪,见者伤心……可惜时间不足,不然我能给它编成个曲子,《探湄南河》啥的,一定火。”
“就后半夜这俩时辰,你写这么多?”洪明顺吃惊。
“不才爱看小说,平日里积攒了一些素材,套上去,写得快。”
“你写这些,有什么用?”
司马匡说:“带一下节奏呗,让客家乡亲知道您这一仗,打得没来由——当然,最关键的,是这一篇结尾,我预告了今日大事,也安排了整条唐人街的报童小贩、餐厅茶楼,将这份副刊送到客家帮会家属亲眷的手中。”
“您想啊,你要是知道自己儿子明天要等着被军警清剿,你会怎么办?你要是知道自己明天可能送掉性命,或者被遣返大清,你会怎么办?我估计这会儿,唐人街上那些沙包街垒后头的弟兄,一大半都已经溜之大吉,要么自己跑了,要么被老婆、老娘、大姐二嫂什么的,揪着耳朵拎回家了。”
洪明顺愣了几秒,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去问梁师爷。
“这小子,说的是真的?”
梁师爷,神情尴尬地点点头:“今天早晨,确实有不少弟兄的家眷跑来,不少人开了小差。”
“掌刑的红棍呢,吃干饭的?”
“掌刑的执法堂,自己也跑了不少人……怕您上火,没敢禀报。”
“混江湖的,还能这么混,你们一个个都让人给阉了?”洪明顺气得哑然失笑。
“大家都是混口饭吃,弟兄们伤亡不小,本就人心浮动,现在报上一说洋兵要带着军警进来清场,大家顿时就慌了……就连总堂的弟兄们,眼神也不太对了。”师爷悄声说。
洪明顺扫了一眼,手下的人,都不敢和他对视。
“那么说,打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布局了这么些天——”洪明顺梦呓一般,“就这么一张报纸,全废了?”
司马匡将报纸整理好,压在茶壶下,站起来对洪明顺拱手。
“只剩半个时辰,愿洪帮主再行大义,早做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