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我在暹罗做大V:第2章 曼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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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曼谷

轮船,停靠在湄南河上的码头。

站在甲板上,司马匡看到一座辉煌的王都。

悠长的汽笛声中,热带东南亚炽烈的阳光,欢乐地炙烤着湄南河畔的鳞次栉比的楼宇。

整个江面,像是正在举办一场盛大的水上嘉年华。往来熙攘,喧哗鼎沸。

留着辫子的华人苦力,在码头上不停装卸着货物。

往岸上搬的,是装在木箱里的瓷器、茶叶、大烟,以及从更远的新加坡殖民地运来的制成品。

往空船上装的,则是暹罗大米、橡胶,从遥远的暹罗北方运来的原木。

江面最多的,还是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的小舢板。

像是无数细小的水虫,深秋雨后池塘的落叶,在江面上杂乱无章地乱窜。

每一条船,都是一个流动的摊贩。龙眼芭蕉,咸鱼糯米,还有热气腾腾的潮州粿条。牛血染红的汤汁,在碳炉上永不停歇地翻滚。

汽笛响起。贩卖船粉的小舟,在从脚下的栈桥下穿过。

司马匡走下摇摇晃晃的栈桥,双脚一跳,踏上了暹罗皇都。

“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来暹罗干什么?”

书桌被凌乱的名册淹没,桌子后,坐着一个不停擦汗的暹罗官员。

暹罗海关,没心思对这些灰头土脸的清国苦力详细查验。大清护照是不存在的,草草摁了个指印,缴纳四个泰铢的例费,就算是入境了。

出了门,不远处还排着另一条长队。

这一队,是专为华人服务的。

“哪里人?叫什么?”

老先生放下毛笔,用一种威严的眼神盯着司马匡。

“来暹罗的人,报个来历,不是为了查你底细,是为了给你找个活路。你要是潮州人,就去三点会、大兄会、福建人去福乐堂。”

“你要是客家人,就去找明顺堂、群英馆,但是只能选一家,这两家是死对头。海南人去投靠琼崖会,广府人最少,就去找广肇会。”

“各找各家,各归各妈,一无所有的华人船客,打工住店,养家糊口,全靠各自的帮会堂口照应,听明白了吗!”

语毕,老先生拿起笔。

“我再问你一遍,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我叫司马匡,没老家,飘到哪儿算哪儿。”

执笔老人哼了一声。

“在老家犯了事儿,跑路过番的吧。”

司马匡沉默。

“不想说就算了,下南洋的谁还没点故事,管你金枝玉叶,还是杀人放火,到了这儿都是下洋过番一叶浮萍。”

第二天,在广肇会馆的地板上睡了一夜的司马匡,来到了唐人街。

确切地说,整个曼谷,就是一个巨大的唐人街。耀华力,则是唐人街中的唐人街。

这里,完全找不到任何暹罗的影子。完全就是汕头等比例的复刻,甚至,比原版的潮汕要更加潮汕。

在码头,还能见到几个暹罗人。到了这儿,街上摩肩接踵的人,几乎全都是穿着褂子,留着发辫的华人。

街上的牌匾、小摊的挂幡、药房当铺、客栈酒馆、全是汉字。“高楼粿汁”、“金牌肠粉”、“现煮鱼粥”、“正宗叉烧”、“老水卤鹅”——以及一些“和诚兴”、“隆利源”之类意义不明的招牌,也不知是掌柜的名讳,还是吉祥字眼的堆砌。

岭南的骑楼,商铺的门板,中药铺贴满红色标签的柜子。

华南市井的气味,鲜活的鸡鸭与海鲜的腥气。

沾着露水的芫茜与榨菜的气息,叉烧与皮蛋瘦肉粥的香味。

鸟笼货担郎的吆喝,鸟笼中八哥的叫声,老人在哼着粤东的小曲。

一个妇人和后生仔在用潮汕话激烈地讨价还价。

一切气息与声音,混合在一起。这股熟悉的气息,让司马匡感到饥饿。

那就先吃饭。

他默默选一个小食摊,要了一碗名叫“粿汁”的东西。

厚实的粉条,大块的猪血,香气扑鼻的汤汁。

无论人生多么艰难,一碗米粉下肚,总能让人部分地找回自己离散的魂魄。

“客官,刚下船?”

“是的。”

“一路辛苦啊,再来一碗?”

“不了,哪儿能找到活儿干吗?”司马匡问道。

“嘿,那不有的是吗?”老板笑道,“暹罗这地方,天气好,人懒不干活,啥庄家往土里一种都能长出来。本地人,活得惬意,哪还干什么活,苦活累活全都让咱们潮州汉子包了,修铁路、掏运河、码头扛沙袋,或者到南边去挖锡矿,割橡胶,看你乐意干哪一行。”

“老板,您是潮州来的?”司马匡问他。

“是啊,我澄海的,一开始也是码头卖苦力,扛米袋,攒了点钱,就在这儿做点小生意。”

“那您可知道,有个叫三点会的去处?”

“那怎么会不知道呢?”

老板放下碗,恭敬地向虚空中拱了拱手。

“小哥你初来乍到,真个是过了奈何桥,不识阎王爷——三点会是咱们暹罗华埠最大的洪门堂口。舵主姓郑,本地人都叫他二爷,既是暹地洪门的大爷,也是暹罗朝廷最大的包税商,半条唐人街都是他郑二爷的,咱们这条街上的华人,都把他老人家当神仙一样供起来。”

“什么叫包税商?”司马匡问。

“这您都不知道?暹罗人散漫成性,一天就知道求神拜佛,官府的贵人们连税赋都懒得自己收,就把整个行当包给一个华人。”老板开始解释起来。

“这个华人,一年给暹罗官府上贡几万两银子,这行当就算是包给他了,收上来的红利抽成,都归包税商所得。”

“那真的能赚不少。”司马匡感慨。

“可不是吗,包税商承纳的行当,都是烟馆、赌坊、青楼、花红马票、当铺放贷之类的厚利行业,暹罗皇帝一纸特许,那就是开了棵摇钱树嘛!”

“这二哥丰,从赌场、烟馆挣了银子,转手砸到碾米场、锯木厂、火轮船、橡胶林里头,出资入股,给华人拿去做买卖,没几年把洋人的工厂都挤垮了。”

“老爷子还拨出银子,修桥架路,开善堂,建医馆,来暹罗的华人个个孤枕一席,贱命一条,这有了二爷在,从衣食住行,到死后入殓盖土,才都有着落了。”

“所以叫‘生有二爷峰,死有大师公’,我看公子一表人才,要是一时找不到门路,去投靠三点门也不错。”

店主正滔滔不绝地说着,街头走来一群人。

一群留着辫子的华人,被用绳子捆着双手,系成一串在街头列队而行,像是一群被押解的囚犯,被赶往屠宰场的绵羊。

有的人衣衫褴褛,也有的人衣着体面。

几个穿着卡其色制服,头戴英式头盔的暹罗警察,在旁边驱赶。

警察的脸上,个个都带着一种愉悦的笑容,仿佛正在享受什么天大的乐趣。

“这是在干什么?”

司马匡转身问面摊老板。

“唉,暹罗巡捕抓税呢。”摊主向地上啐了一口。

“暹罗官服向咱们华人加收人头税,不少华人不愿交,倒不是交不起,主要是担心上了暹罗官服名册,将来要被征兵打仗。”

“不交税,用得着这个阵仗?”司马匡惊讶。

“暹罗巡捕,就这个臭德行,没有啥比抓中国人去巡捕房里罚款更让他们开心的了,又能狠狠敲一笔竹杠,又能让中国人丢脸,他们就好这一口!”

司马匡听完,脸色沉重地起身。

他放下几个铜钱,向着堂口的方向,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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