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我在暹罗做大V:第1章 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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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海上

大清宣统元年,公元1908年,11月15日。

光绪皇帝驾崩的那天,一个自称司马匡的清朝男子,在一艘从汕头驶向曼谷的英国客轮上,醒了过来。

自从有了火轮船,下南洋这件事变得容易多了。

在红头帆船的年代,从汕头到暹罗,要走一个月。

每人带一罐水,两件夏衣,一包红薯干,能不能活着踏上暹罗的地头,纯粹看老天爷赏不赏脸。

洋人的轮船公司,刚开到汕头时,票还有点贵。

后来美国人、德国人、日本人把生意卷了起来,一张船票,从五块大洋跌到了六毛,一天包顿饭,还能享受一次免费剃头。

于是,往暹罗出海过番的轮船上,挤满了潮汕人。

船员从头等舱下楼,端出一盆用过的洗脸水。

被炙烤了一整天的中国乘客,如饿狼一般将船员手里的洗脸水抢走,瓜分殆尽。

背井离乡的旅途,从来不可能是一次惬意的旅行。

司马匡闭上眼,不去看这悲哀的一幕。

一阵喧闹,打断了他重新聚焦的努力。

“我爹还没死,你们不能这样!”

船头甲板上,站着一群人,一个华人少年的吼声从人群中传来。

“这个人根本没有船票,谁让他上船的?把他扔下海,别让他的病在船上扩散!”

身穿白色制服的英国的船长,在对着华人水手咆哮。

船长的脸晒得通红,早已没有多少“白人”的色泽。

远在英格兰的妻子,每个月都会写来一封义正词严的来信,向他催问生活费。香港的华人情妇,上周刚刚向他宣布了怀孕的消息,这一切都令他心烦意乱。

把一个暴病身亡——或者严格说来,奄奄一息的华人乘客扔下太平洋喂鲨鱼,似乎是一种宣泄压力的消遣。

华人水手面面相觑,不愿执行,却也不敢违抗。

围观的人群,默然无声。

沉默的背后,有一种迟钝的火焰,正在无声地积聚。

“你们敢,我爹还没死!你们这些杀千刀的王八蛋,别碰他!”

一个年级大约十三四岁的少年,披头散发,像疯狗般护着不省人事的父亲。

海上的天空中,晚霞褪去,金色的雨云逐渐冷却,凝固一股正在翻滚的墨迹。乌云深处,隐隐闪出游龙的白影。

司马匡穿过人群,无声地阻挡在少年与洋人之间。

“人没死,不能扔进海里。”

英国船长轻蔑地打量了他一眼。

“这个人,没有买船票,病死了,作为船长我有权处置。”船长说。

“人没死。”

“活不长了。”

“但还没死,你就不能把他扔下海。”

“黄脸猴子,我不需要浪费时间和你解释。”

洋人船长转过身,催促华人水手动手。

“他们的船票,我来付。”

司马匡说。

“别管闲事,中国佬。”

“急着把人往海里扔,别有用心吧?”

“如果我愿意,可以把你也扔下去。”船长说道。

司马匡将几块大洋扔在地上。手一扬,将包裹扔下大海。

清朝男人切换成了英语。

“那就把我也扔下去,看看等下会发生什么?”

“别以为我不敢。”

洋人船长开始有些不耐烦。

“你也许敢,也许不敢。”司马匡一脸平静地说。

“你不扔我下海,我会在曼谷上岸,走进一家批局,向香港的港务局发去一封信,投诉一个英国船长的谋杀行为。”

“中国佬,你在威胁我?”

这时,一名华人老水手在旁帮腔。

“小哥,劝你管闲事,要不是怕叨扰了头等舱的贵客,你这样的刺头,早就和龙王爷报道了。”

司马匡看了一眼老水手,然后继续对英国人说。

“或者,你把我也扔下海,我估计会拼命挣扎,场面会非常火爆。那些正在头等舱的围栏后看热闹的英国绅士淑女,估计会将这场小插曲当成一个谈资。德国和日本的同行,估计会对这个故事很感兴趣。你可能会惹上麻烦,也可能不会——我想试试,为了一个中国佬,一个英国人会冒这样的风险吗?”

司马匡看着洋人,逐渐发红的蓝眼。

“我们用世界上最好的船,去搬运你们这样的猪,”洋人一字一词地说,“可猪却从不为西方文明的仁慈而感恩。”

洋人船长走了。

围观的看客散去,大海重归平静。

那天夜里,少年的父亲还是去世了。遗体,终究还是被投入大海。

英国船长下令中断对甲板上的供水,没有说明中断的理由。

船上的华人既没有对司马匡的埋怨,也没有对洋人的愤怒。

只有永恒的沉默,如这沧海。

司马匡推开船舱的铁门,甲板上是暹罗湾的夜色中,潮湿凛冽的海风。

“好汉,没睡?”

司马匡转身,看见那天给船长帮腔的华人老水手。

老人掏出一根旱烟锅,在背风处点燃。

“那天的事,我替大伙谢谢你。”

老水手说道。

“老先生客气了。”司马匡拱手,“那天大哥您看似替洋人说话,实则旁敲侧击的提醒我,多亏您指了一条明路,我才保住了这条命”。

“公子谦虚了,老儿在海上跑了一辈子,看得出你不是一般人。咱们跑船的,也是爹生娘养,不想做这伤天害理的勾当,若不是小哥仗义出手,还真有点不好办。”

老人抽着烟,和司马匡一道,静静看着月色下的大海。

“大哥,这海里,死过多少人?”

“这谁能数得清呢。”

老水手叹了一口气,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

“年轻的时候,我第一次上船,也就你这么大年纪。那年头,还没这大铁壳子,都是红头船,木头船身血红帆,一个风浪打过来全得喂鱼。”

“怕风大,更怕风不够大,怕鲨鱼,怕暗礁,更怕海贼,出海就是赌生死,病死的,吓死的,饿死的,想不开跳了海的,见得多了。”

“人死了,船上哪能留得住,只能往海里扔。有时候,人还没断气呢,就得往海里送。”

“当爹的哭孩子,当弟弟的哭哥哥,抓着尸体不撒手的,当场跟着往下跳的,跳也就跳了,能怎么办?”

“有一次,一个女娃,十五六岁吧,装成个男孩的模样跟着爹上船。”

“没过几天,当爹的突然就不行了,女娃死死拽着爹的尸身不撒手,哭着喊着要爹,要爹带她去找娘……”

“哭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人就不见了,谁也不知道她在啥时候跳的海。”

“后来好多年,我总是想起那个女娃娃的脸,我就琢磨着——她的娘还在吗,是在暹罗,还是在马六甲呢?女娃的娘,知道自己的男人和闺女都没了吗?现在是不是还在等着他们呢?”

“也不知怎么,就是忘不掉,一想起来憋得慌,越是憋得慌越是魔怔地去想。想起娘,想起爹,想起这狗日的世道,却又想不明白,究竟该去怨谁。”

老人脸上,两道月色在闪烁。

“老头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人,有来历,心里装着事儿,过不去,就找死。”老水手转头对司马匡说。

“大哥,人如果不知道怎么活,那为啥不能死呢?”

老人没有回答,将烟锅卷了起来,拍了拍司马匡的肩膀。

“人为啥活在世上,老天才晓得,阎王爷一天不收你,说明你在世上的事情还没有做完。”

“老哥说笑了,我自己都不知道从哪来,到哪儿去。”

“以后慢慢就知道了,船到了暹罗,上岸找哥叫“三点会”的堂口,就说是韦长毛介绍的,讨个落脚。”

“多谢老哥好意。”

“记住,下南洋的,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之后生死富贵,看你自己的命。至于这个命是啥,得你自己去把它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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