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1章:下班
“唉呀,这不是司马大才子吗?又要去香云楼找咱们阿九姑娘啦?”
1909年7月13日,晚上七点半。
曼谷《暹华时报》社会版编辑司马匡刚完成了明早报纸的清样,从报馆下班。
乔记粿条店的老板娘乔巧儿一声吆喝,半条石龙军路的人都听见了。
“乔阿姐,你小点声。”
“匡啊,去青楼就大胆去,怕什么,老娘我当年就是青楼里出来的——你打工这么辛苦,先来吃一碗鱼蛋粿条嘛,今天老姐我发挥好,包你满意!”
“不用,我在报馆吃过了。”
“屁,报馆老萧抠门得要死,钱全都寄给孙大炮造反去了,报社一锅稀粥配几条菜脯,哪里是人吃的饭?看把你瘦成什么样了!”乔大姐心疼地说道。
“就是啊,阿匡,你不搞一碗补一补,哪有力气去找九姑娘?”一名正在板凳上卖力嗦粉的货担郎,抬头补刀。
司马匡笑着飞起一脚,踹在那人屁股上。
“你个烧鸭,就你嘴臭,再多嘴老子明天报纸上把你挂出去!”
食客一片哄笑,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这一年,司马匡已经完全融入了曼谷唐人街。
一年前,经过某知名大佬推荐,他入职同盟会直属的华文报馆《暹华时报》。
在那个年代,是报馆的黄金时代。
政客要背书,商家打广告,文人发作品,学者登论文,华人世界一切文化活动,都要汇总于报纸这种当时的“新媒体平台”。
商会富豪,帮会大佬,通过往报纸砸钱,攀比彼此的财富与名誉,今天祝张家公子百年好合,明天悼李家老太驾鹤西去,八版的报纸,倒有四张是整版的广告。
这种奇观,让华文报纸成为了一种独特的行为艺术,发明了报纸的洋人,看得目瞪口呆。
报纸,既然如此拉风,报纸编辑,自然也就成了牛逼的文化精英,是众人巴结的对象,举足轻重的“大V”。
一开始,司马匡觉得,自己应该无法胜任这样的“暹罗大V”。
结果一进报馆,才发现,自己还真是外来和尚会念经。
暹罗华人,无论潮汕福建、广府客家,基本都不太重视子女的教育。
华人对子女所谓“教育”的唯一目的,就是学会算账。
穷人不用说,读书是不可能读书的,从小就要送进商铺、工厂、菜市,给人家打杂、当学徒,以童工的方式,获取将来谋生所需的职业培训。
稍微有钱一点的华人,则会把儿女送进私塾,水平比起中国当地私塾,自然差了不是一星半点,但好歹能学会识字。
再有钱一点的,会把儿女送到洋人的教会学校里去,也不过是多学了一门英文法语,以便将来进入洋人商行当个买办。
顶级有钱人,直接把娃儿送回潮汕老家去了,等到孩子成年,再带着老家土产的妻子,一道回暹罗继承家业。
大清国的正统文人学士,不屑于到暹罗这种番邦谋生。
最后的结果,整个暹罗华人社会,硬是产生不出几个文笔通顺的写手。
司马匡这样的货色,往那儿一摆,简直算是文豪。
《暹华时报》社长萧福成,自己就是同盟会在暹罗的掌门人,办报宗旨极为简单——那就是宣传革命,并且与其他不同政治立场的报纸吵架。
司马匡初来乍到,被分配在了社会新闻副刊,终日写一些杀人放火、香艳离奇的社会新闻,倒是深受普罗大众的欢迎,把报纸的销量都带火了起来。
一年时间,他学会了一口勉强能用的暹罗语,还学了点潮州话。
唐人街上的大伙,都很喜欢这个没有多少文人架子的精神小伙,司马匡也逐渐喜欢上了这条街上的人间烟火。
他忘记了故乡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在这片炎热而温柔的街巷里,重新长出自己的根系与枝叶。
除了上班,他还有一件固定要做的事情,就是逛青楼。
当然不是真的逛,而是目的明确地去找曹九红。
每次去,也并不当真干啥,只是喝口茶,聊聊天,带一份点心,送两卷报纸。
整个唐人街,都替他着急。
香云楼的老鸨子,甚至极为富有牺牲精神地探过司马匡的口风。
“阿匡啊,你要是真有那意思,就带九红赎身出去得了,反正她跟杜十娘似的,自己有的是钱,用不着你破费。”
每到这时,司马匡便插科打诨,把话题岔开。
从报馆向东走,路过大华酒店,再一拐弯,就进入了耀华力夜生活最繁盛的地段。
司马匡轻车熟路地拐进小巷,绕过寺庙和当铺,从香云楼的侧门走进一栋上下两层的青砖院落。
“小王八蛋,一整天又跑哪儿去浪了,看我不收拾你!”
司马匡走上楼,突然从楼上传来一阵摔打声。
曹九红的弟弟,少年曹楚生,从二楼的走廊一跃而下,动作像一只轻盈的猿猴。
“你又不是我娘,少管东管西!”
楚生稳稳地落地,抬头看到了司马匡,咧嘴笑了。
“匡哥,你来了,又来找我姐?”
“你又怎么惹你姐了?”
“还不是学堂那点事,匡哥,替我挡一下她,我先溜了。”
少年一个闪身,消失在唐人街迷宫般的巷道中。
曹九红追下一楼,看到司马匡,愣了一下,赶紧藏起扫帚,理了理发鬓。
“啊,是你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曹九红收起追打弟弟的杀气,心情似乎瞬间好了起来。
“没有……就是,报馆的广告主顾欧老板送来两箱糕点,吃不完,给你们拿点过来。”
“好,那就谢谢了,刚才看见楚生了没?”
“刚从我边上跑出去。”
“帮个忙,把那小子给我弄回来,我这个当姐说话不管用,你的话他听。”
“又怎么了?”
“逃学,每个月四块钱供他上书院,十次有九次逃学,一天到晚说要去混帮会,气死老娘了。”
“行,交给我吧。”
告别了九红,司马匡向三聘街的关帝庙走去。
每次,都可以在那里找到他。
“小子,又逃学啊?你姐都要气炸了,四块钱堂费,快够一年的人头税了。”
“这学,有个屁的上头。”少年冷冷地说。
“怎么了,学不会?”
“不是,暹罗学堂那点破书,我十岁就会。”
“有人惹你?”
“班上那几个小混蛋,别的地方比不过我,就一天到晚骂我……我回去,先生反倒要罚我。”
“骂你啥?”
“还不就是说我姐在青楼,婊子养出的小乌龟……”
“你觉得你姐给你丢人了?”
“胡说!”楚生激动地站了起来,“我姐是天底下最的好的姐姐,谁敢说她坏话,我就收拾他!”
“所以你就把他们给收拾了。”
“那倒还没有,不过再让我上两天学堂,估计快了。”
司马匡笑了,一巴掌拍在楚生肩头上。
“本来想替你姐教育一下你,但是想想看,要我的话,估计早把那几个家伙干趴下了。”
“就是嘛,还是匡哥理解我。”
“不过,说归说,学还是要上的,男子汉大丈夫,别人越轻视你、侮辱你,你越是不能随了他们的意。你要真想收拾他们,就要全方位干趴他们,让他们在你面前像弱智,那才是真的狠人。”
“匡哥,你大道理一套套的,隔三差五来找我姐,怎么不见你男子汉大丈夫一下?”
“说你的事,别打岔。”
“你就说,喜不喜欢我姐?”
司马匡挠了挠头。
“你小子懂个屁,喜不喜欢都不关你事。”
“哼,次次来不是喝茶就是聊天,我都替你着急,你是有啥毛病,那儿不行?老家娶了老婆?还是跟那帮暹罗人一样,喜欢男的?”
“你这小孩,年纪轻轻说啥呢。”
“哼,说到底,你和外面那帮人一样,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嫌弃。”
“小子,你再这样说,我可真的不客气了”司马匡抡起一掌,拍在楚生的后脑勺上。
“我要心中有一丝对你姐不敬,愿受天谴雷诛。”司马匡一脸严肃地说道。
楚生老实了。
“好啦,我就一说,你还当真了,不过匡哥,你和洪门的大爷们熟,介绍我入会吧。”
“门都没有,你姐要知道我介绍你进帮会,我会死得比你惨。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你介绍个师傅,学点功夫。”
“真的?”
“我们报馆的人,就讲究一个真诚,三点会赵师傅,认识吧?”
“太认识了!这条街上谁不认识,赵大爷当年可是聂士诚将军手下的兵,庚子年空手捏死好几个洋人。”
“听说他最近想收徒,跟他学几手,以后没人敢欺负你,更没人敢欺负你姐。”
“那可太好了!你可别赖账,关老爷可都听着呢。”
“放心,我们写新闻的,讲究的就是一个真字……”
正说着,关帝庙门前,走过一个的身影。
“光炎!”司马匡喊了一声,“大老板,晚上瞎转什么,要不要去喝一杯?”
“阿匡,太好了正想找你,赶紧跟我走一趟吧,老陈的碾米厂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两个客家帮在那干起来了,叫我去救场,正好想找你一起去。”
司马匡叫苦:“叫我去打架还是劝架?”
“当然是劝架,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打得过么?能劝就劝,劝不住你就当现场报道了。”
“好,回头喝酒你请。”
司马匡起身,犹豫了一下,回头潦草地拜了一下关公。
“楚生你赶紧先回去,我跟光炎叔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