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2章:工厂
昏暗的碾米厂门口,两拨人正在剑拔弩张地对峙。
都是华人。
一拨人年轻、健壮、狂傲,眼神中流淌着贫困酿造的疯狂。
另一波,年纪稍大,脸上个个留着胡子或者刀疤,散发着久经市井欺行霸市几十年才能养育出来的痞气。
中间,是一个戴着瓜皮帽的老人,正在满头大汗地鞠躬作揖,拼命想截停这场行将爆发的乱战。
随着全球贸易的兴盛,暹罗的大米成为了出口全球的硬通货,带来了源源不绝的财富。
暹罗人负责种稻,而对这些大米进行收购、加工、转运的工作,理所当然地被勤劳精明的华人包揽。
华人开办的碾米厂,自然也只招华工,向工厂提供劳工的权力,则被帮会所垄断。
工厂想要招工,不能直接发招聘,而只能由帮会代理招工;
而想要进厂打工的华人,也别无选择,只能依附于某个帮会,才能找到一份糊口的工作。
在帮会的世界里,“地盘”这种东西,永远是模糊而流动的,为了争夺一座工厂的招工权,一条街道的黄包车拉客权,不同方言语系的帮会,甚至是同一个方言语系内部的不同派系,往往会发生血腥的争斗。
比如现在。
“陈老掌柜,你们碾米厂的招工,从来可都是我们明顺会包办的,你却一脚把我们踹了,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
客家帮会“明顺会”老大,洪明顺发话了。
“冤枉啊洪爷,我陈某人也是客家人,向来懂得规矩,可是我这厂子刚开张的时候,你们‘明顺会’和‘群英堂’还没分家,客家人在曼谷只有一个堂口,厂子里的小工可全都是老掌门安排的。”工厂主老陈慌忙辩解道。
“那又怎样?谁不知道我洪明顺才是客家老堂口的衣钵传人,陈老您现在绕过咱们,去找群英堂那帮杂碎办事,既不厚道,也不放心啊。”
“嘴巴放干净点,你说谁是杂碎?”
对面强壮而年轻的一群人,被激怒了。
“骂的就是你们,在我们‘明顺会’的地盘上,轮不到你们这帮‘深山客’的贼货撒野。”
“放你的狗屁,就你们这帮‘半山客’的废柴,一个个大烟抽得跟吊死鬼一样,好意思跟我们抢工,老子一拳把你屎打出来!”
“来啊,想上工,先到阎王爷那里去报个到!”
眼看又要打起来,可怜的工厂老板苦劝不成,只好求救。
“光炎兄弟,司马兄弟,快来帮我劝劝他们啊!”
两名临时的调解员,被迫上线。
“各位大哥,都是客家自己人,何必喊打喊杀,有话好商量。”光炎和颜悦色地劝道。
洪明顺斜眼看了一眼光炎。
“光炎兄,我们客家人的事情,用不着你们潮州佬插手。”
“别这么说,洪爷,我跟陈掌柜也是老相识,大家都是火砻碾米公会的,你们要是把他的厂子拆了,我的供货也受影响——给小弟个面子,咱们有话好好说。”
“好吧,看在二哥丰面上,今天老子先给你们一条生路。两天后我再来,你们群英的小崽子们最好麻利滚蛋,不然可别怪洪叔叔我刀剑无眼。”
这最后半句,又把“群英”的人给惹毛了。
“哼,洪老狗,有本事就来,别以为拉个潮州仔当靠山我们就怕了你。”
“哎呦,给脸不要脸!”洪明顺转向司马匡,“司马大编辑,你看看,梅州山里的土包子就是欠收拾,改天你要在报上写一篇,教育一下这帮小东西。”
司马匡拱了拱手:“洪帮主大人有大量,来日我一定在报上连载您垂范乡里,心胸似海的英姿!”
痞气横生的洪明顺一伙人走了。
工厂主老陈,对光炎千恩万谢。
离开工厂,光炎和司马匡都没回家,而是找了一家还没打烊的潮州菜馆,要了两壶黄酒,半边卤鹅,消化刚才的一幕。
“都是客家人,怎么搞成这样?”司马匡摇头。
“唉,你见得还少吗,五大语系,彼此争斗不休,各派自己也斗得不亦乐乎。”
“潮州人打客家人,倒还能理解,都是客属子弟,怎么能搞得跟仇家一样?”
光炎解释道:“以前客家人还算团结,后来移民多了,狼多肉少,‘半山客’和‘深山客’彼此相互看不顺眼,客家人唯一的‘启仙堂’也分裂成了‘明顺’和‘群英’两派,关起门来斗得比谁都狠。”
“客家人还分什么深山、半山?”司马匡问。
“所谓半山客,就是潮汕一带的客家人,和潮州人多年杂处,越来越像了。一般来讲比较有钱,在暹罗势力较大。”
光炎吞下一块卤鹅,接着说道。
“至于深山客,就是梅州那边的客家人,村子都在深山老林里,人比较穷,但是吃苦耐劳,最近两年来得越来越多,逐渐在客家人群体里反客为主,所以才整出刚才这种场面。”
“呵,都是客家人,都能细分到这个地步,中国人真是无限可分。”司马匡叹气。
“表面非我族类,背后都是利益作怪,生意人爱请吃苦耐劳的新番客,偏那些混江湖的老鸟垄断着帮会的实权,各家帮会多多少少也是这个毛病,早晚得出事。”
“不说这些了,最近光炎你生意做得挺大,厂子开到三家了,还有轮船和五金行,现在可是暹罗侨界鼎鼎大名的青年富豪了。”
“嘿嘿,阿匡你写报纸的,就知道吹。”
“哪里吹了,我其实倒是奇怪,你这种商业奇才,怎么跑去二哥丰身边当狗头军师去了?”
光炎灌下一杯酒,叹了口气。
“我当年刚来暹罗,也是一穷二白,三岁的时候爹娘死了,没过两年哥哥也死了,家里就剩嫂嫂和两个姐姐,那当真是活不下去了。”
“17岁那年,我先是到金边,一开始在酒厂里当杂工,后来到码头去当苦力,扛麻袋,晚上回去还要给酱园老板干家务,地主家的驴都比我轻松,一个月才得两块钱工钱,我还要省下一块钱,叫批局寄给澄海老家的嫂嫂。”
“那时候,一文钱一碗粥,一根油条,我连那根油条都舍不得吃,非要小贩换成两碗粥,一天喝一碗,还能多顶一下。”
“后来,到暹罗投奔堂兄,在酱园当小工,老板见我肯吃苦,又读过书,便叫我当了工头,把进货清关的活也交给了我,这才有了点本钱,和几个人合伙开了小店,后来受二哥丰照应,借钱做大了生意,他身边缺少我这种人,就常常叫我去帮他出主意,搞得我像个师爷一般——倒也给我的生意也带来不少好处。”
光炎停了下来,自嘲地笑了起来。
“你真了不起,潮州人都像你这么会做生意吗?”司马匡问。
“我们潮州有句老话:‘驴生拼死’,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咬牙打拼,宁可累死,也不能穷死。”
“厉害了。”
“阿匡你也不错啊,进报馆一年,整条唐人街都认得你大名,我就搞不懂你干嘛老写那些家长里短的社会新闻,就你这文笔,应该去写头版头条啊?”
司马匡摆手:“千万别,写头条都是吃力不讨好的活儿,容易结仇,交给老萧去弄吧,我觉得写点咱们暹罗华人自己的事情,挺好的。”
“也是,隔行如隔山,你肯定有你的道理……今天晚上,街上怎么这么热闹?”
门外,行人和推车的小贩,匆忙地从街头略过,像是暴雨将至的蚂蚁,地震前夕的麻雀。
“有点不对劲,好像出事了。”司马匡说。
两人放下酒杯,冲到街上,街道上流动的人群,开始变成一股崩塌的洪流。
不远处的街道,传来爆炸和枪声!
“烧鸭,怎么了,街上出什么事了?”司马匡抓住一个认识的货担郎。
“耀华力那边打起来了,有人开枪了!”
“什么?谁打起来了,在哪里?”
“我也不晓得,好像就是土地庙那一片,听说是‘明顺’和‘群英’两伙客家人打起来了,巷子里都被封起来了,大家都在往外跑!”
司马匡和光炎交换了一下眼神,彼此眼中都写满震惊。
“怎么回事,刚才不是才给他们劝住吗?”司马匡难以置信。
“不知道,敢在耀华力路上开枪,这事儿闹大了!我先去堂口一趟。”光炎说。
“好,你先过去,我先回一趟报社,看看有什么新消息。”
“行,出那么大事,估计你们报馆今晚要加班了,有事我叫人去找你。”
“我走了,光炎你注意安全。”
“你也是,这卤鹅你打包带走吧,晚上当夜宵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