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被抢走的台词
老太监韩全诲这会儿是越看冯道越觉得顺眼了。
在这一天多的时间里,一直都是他一张嘴在和这帮糟老头子们单挑。可惜自己出身不好,只是个被社会主流鄙视的宦官,而且读书还少,词汇量和语言组织能力都很一般,用来说点好听话还行,用来搞辩论赛就有点儿不够看了。
跟这帮整天以礼义廉耻自诩的道学家辩论起来,老太监不但心理不占优势,而且口才也跟不上。
而大臣们骂起老太监来几乎不需要什么口才和词汇量,张口一个“阉竖”,闭口一个“阉奴”。一个“阉”字标签,几乎概括了老太监生理的残缺、出身的卑贱、道德的低下和人性的阴暗。
嚷嚷半天,老太监嘴上一点儿便宜没捞到,心灵深处的那块伤疤被他们一次次揭开,然后一通猛戳。
吵吵不过,那就动手吧。
老太监一声令下,宰相和枢密使被砍掉脑袋;没有砍头的,也被侍卫们抡圆了胳膊朝着脸上一顿猛抽。
即便是这样的报复过后,老太监仍然觉得自己最委屈,受伤的心没有得到丝毫抚慰。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这帮老东西抓住人家那点“短儿”没完没了的发挥,让人家怎么不想出一口恶气?
现在不错,有一个未成年的小书生站出来像模像样地开始教这帮老东西学做人了。老东西们还被说得一愣一愣的。
而且这小子对自己还很有礼貌,难道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冯公子有所不知,这些老臣们反对将这玉圭送出去,舍不得宝贝只是其一;还有一层,在他们看来,即便是要送,也一定要以皇上的名义去送,而不应该由咱家去送。”
冯道看着老太监,表现出一脸的懵懂。
“自古以来,宦官既是伺候皇家起居的侍者,也是为天子传旨意、送封赏的使者。这柄玉圭由公公送出去有何不可?”
“因为咱家现在已经既不是皇家的侍者,也不是天子的使者;而是一个挟持朝廷、犯上作乱的反贼了。”
皇帝和大臣已经被老太监挟持,只要不瞎,是个人就能一眼看出来。冯道之所以言语婉转,假装懵懂就是不想刺激绑匪的神经,希望这件事能和平收场。
看破不说破,还能凑合过。哪料老太监有啥说啥,直接摊牌。这是不打算过了吗?
略微诧异过后,冯道已经打定了主意:只要对方还没到了撕票的地步,这话就还得好好地往下说。
“公公说笑了,您怎么可能是反贼。”
“咱家又怎么不能做反贼?”
“自古宦官只有依附皇权才能生存,历数前朝宦官,哪一个不是维护皇权的忠仆?
说起造反,我们听说过王莽、董卓这样的外戚,魏武、隋文这样的权相,陈胜、吴广这样的草莽,甚至于七国之乱、八王之乱这样的宗亲藩镇。
上至公卿,下至黔首,举国士庶皆可做反贼;可是遍览史册,谁又曾听说过有宦官出来做反贼的?
皇权盛,则宦官势隆;皇权衰,则宦官式微;皇权亡,宦官便是丧家之犬。所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如果有人说在座的任何一个人想要谋反,学生都有可能相信;但唯独说公公您造反,学生是万万不敢相信啊!”
听完冯道所言,老太监咂么出另一种味道,暗自思忖:
“这少年如果不说,我还真没往这考虑过!我还真没听说过哪个同行曾出来造过反啊。是我读书太少了,还是我这一次下狠手太冲动了?”
老太监在屋子里踱了一圈步子,越想越焦躁。这几年光顾着跟这帮怂蛋大臣们置气,满脑子想的都是朝堂上那点破事儿;刚才这个小书生的一番话好像一下说到了根上。
如果书生说的道理是对的,那么自己之前的所有喜怒哀乐,一切精心谋划都成了笑话。本以为挟持了朝廷就能掌控全局了,现在发现自己此时才是最危险的时刻,而且完全没有了后路。真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啊!
最后在冯道面前停下步子,抬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冯生,请随咱家到楼上一叙。”
齐云楼通高五层,老太监单带着冯道一口气爬到了顶层。
气还没有喘匀,老太监便迫不及待地问:“咱家就想听句实话,历朝历代果真就没有宦官掌控天下的吗?”
听闻此言,冯道心里恨不得趁现在身边没人,直接把老太监从楼上推下去算了。但想想楼下一百多名卫士,冯道暂时还不想跟这个老太监当垫背,依旧神色如常地回答:
“真没听说过。”
老太监依然不死心。
“汉末不是有十常侍,本朝不是还有田令孜吗?”
“十常侍始终都是在跟外戚和藩镇争权,何曾动过挟持天子的心思?田公公也只是借天子宠幸烜赫一时,后来看到皇权暗弱,不也是急流勇退,躲回蜀郡老家,又何曾幻想过掌控天下?”
“单靠宦官不能成事,那如果再联合外镇强藩互为奥援呢?”
“强藩若有不臣之心,必是要谋逆篡位,改朝换代的。
到时候镇帅登基称帝,而公公依旧只是宦官,只不过是换了个皇帝侍奉,又得到什么实惠了呢?”
老太监终于兜不住心里话了。
“可是昨日事发突然,咱家已经写信给静难军节度使王行瑜,把挟持天子,控制百官的内情俱如实相告。还令他带兵前来接应,按时间算的话,他已经距离此地不远了。”
这一番话说出来,直把冯道雷出一身冷汗。
“公公糊涂!如果公公身在朝廷,还可以假借天子之名挟制百官、号令藩镇。
只要有天子在,无论再强的藩镇,只要敢公然不服王令,那便是乱臣贼子,天下公敌。
可是如今公公却要把天子拱手送与藩镇。果如此,则静难军王镇帅上有皇命,下有强军,如同曹孟德再世,四海之内再也无人能与之匹敌。
届时,公公您却是两手空空。名为奥援,实则寄人篱下,仰人鼻息。若再被王镇帅忌惮,则必不见容,那时公公您能不能保全性命都未可知啊。”
老太监低头小声说道:
“我与王镇帅几度危难中相互扶持,早已心意相通,情同手足了。”
这句话像是从肚脐冒出来的,声音极小,小到几不可闻,像是在对冯道耳语,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而冯道现在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放慢节奏了,言语很是急躁,一时连本朝的避讳都顾不上了。
“建成、元吉皆为太宗亲手足,可是谁又曾放过谁?与之相比,公公的情同手足又有多少分量?”
老太监面色晦暗,沉默良久,方才缓缓说:
“冯公子果然见识不凡。如今情势危急,冯公子可否教我?”
冯道看着犹豫不决、首鼠两端的老太监再也没了耐心。
斩钉截铁地只说了三个字:“回长安”!
听罢这三个字,老太监默然不语,像是在酝酿情绪。
冯道站在一边,虽然心急如焚,但是却再也不想多说一句话。
正当冯道转身准备独自下楼的时候,身后传来“嗷”的一声。忽然间老太监声泪俱下,嚎啕大哭着跑下二楼。
冯道紧步跟着他来到昭宗面前,只见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纳头便拜。
皇帝还没来得及调整好坐姿,便听到“砰”的一声,老太监已经一个响头磕在地上。待他再抬起头的时候,额头已经有淡红色的血浆渗了出来。
这种表达方式让昭宗皇帝吓得花容失色,态度转变的如此剧烈,难道是造反压力太大,自己疯掉了?
只见老太监边哭边喊:
“老奴昏悖,竟然猪油蒙了心对皇上行此大不敬,真是罪该千刀万剐啊……”
随即老太监的泪水如同黄河决堤般滔滔不绝起来,磕在地板上的响头如捣蒜一般砰砰作响,带着颤音的哭声更是如丧考妣般的撕心裂肺。
“老奴昏悖啊!大臣本在朝堂之上,老奴却在在后宫之中;猫走猫道,鼠行鼠道,本可以各自安好,井水不犯河水啊。”
“可是有些重臣不思先帝厚恩,只图自家富贵。导致朝堂之上奸臣当道,台省高官结党乱政,京官监守自肥,州县鱼肉百姓。”
“几年之间便闹得是民意汹汹,乱贼蜂起。而如今,黄河两岸几近糜烂啊。”
“老奴本想帮助皇上惩治奸佞,简拔忠良。可是这些朝臣却不思悔改,怙恶不悛啊……”
“他们视老奴为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竟然勾结武将,想要取老奴姓名啊?”
“蝼蚁尚且偷生,而况于人呼!老奴也是迫不得已才使出这非常手段啊。何况老奴这条贱命本就在皇上手中,如果是真想让老奴去死,只需让皇上一句便是,那些奸臣又何必假传圣旨到御林军呢?”
老太监的哭声痛心疾首,说的话也是吐字清楚、逻辑严密。
蹲在墙角的大臣们面面相觑,惊骇不已。
“这厮受了多大委屈?!”
“这厮从哪学来的演技?!”
“这厮怎么把我们的台词给抢走了?!”
还没等大臣们的惊骇劲过去,楼顶瞭高的侍卫慌慌张张地跑了下来。
“不好了老祖宗,远处驰来一队人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