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被忆起的童年
话刚说了个开头,突然就卡壳了。冯道在众目睽睽之下愣在当场,心脏砰砰直跳,手心不住地渗汗,却满脑子理不出头绪来。
他确实是有一肚子话到了不吐不快的地步,但是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脑子里就像有一个被拧散的毛线团一样,左翻右找,就是找不着线头在哪。
冯道突然意识到,从小长到大,自己还从来没有当着这么多人说过话呢。不是不想,真的是实力不允许啊。
想想自己这些年求学的经历,可谓充满了辛酸。
他的父亲原本在瀛州作知县,虽然从来不捞外快,但是光靠俸禄也能撑得起一个小康之家,生活很是和美。
但是人生处处有转折,就在冯道出生的那一年,冯知县秉承公平公正的原则判了一桩民事财产纠纷的案子。
结果就因为这桩案子冯知县得罪了当朝权贵,结案的第二天就被上司罢官后直接赶回了农村老家。丢了官职的冯知县既不懂经商也不会手艺,只得硬着头皮下地干活。
一个文人干重体力活,没几年便累出了一身的病。在那个年代也没有靠谱的治疗手段,病情只能不断加重。
到后来冯知县几乎是腰不能伸,腿不能站,只能像一只大虾米一般弓着身子躺在床上忍受着疼痛的折磨,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冯家也从此开始家道中落。
一眨眼冯道五岁了,到了入学开蒙的年纪。
别的小伙伴儿还在撒尿和泥逮蚂蚱完的时候,小冯道已经热衷于拿着树枝在沙地上写字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小冯道天生就是块读书的料子,可是冯家却偏偏交不起学费。
没钱交学费,小冯道却并不气馁,每天都悄悄蹲在教室窗外偷听私塾先生讲课。因为怕被发现,一天下来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哪还敢讲话?
稍长大一些后,冯道给大户人家的少爷当了书僮,包吃包住不给钱的那种;虽然不挣工资,但是可以陪少爷一同上课,就这么一个机会,小冯道都十分的珍惜。
上课的时候少爷坐在书桌前只管听课,自己则要负责帮少爷研墨、铺纸、翻书、打扇。即便是上课提问,又会有哪个老师想起来提问书僮呢?还是没有当众讲话的机会。
后来长到十六岁,时来运转。终于有机会进到尚书府,当上了导从马倌。总算开始挣钱了。
有一次冯道陪成绩垫底的崔九公子去知名大儒家里上补习班,回来之后又偷偷帮助崔九公子写了作业。不料这份作业让补习班老师非常满意,还拿到尚书大人面前一通的大加赞赏。
新找的老师不了解情况,但是当爹的崔大人却知道儿子的肚子里有多少油水,替写作业的事儿马上就露了馅儿。
但是令冯道颇感意外的是,他不仅没有因为这件事受到责罚,反倒被崔尚书托关系直接送进太学。这种人生的起落,听起来跟做梦似的,说起来跟闹着玩儿似的。
在太学里,冯道终于捞到了一张课桌。但上课的时候,老师却总是按照学生家长上朝时排队的顺序来提问学生问题。
(也不知道这种排序方式算是拼爹还是算坑爹。不过,按照这种排序方式,即便是老冯县令不被罢官也轮不到冯道被提问啊)。
来太学报到都快两个学期了,冯道同学愣是没机会站起来回答过一次问题,真让人一点脾气都没有。
现实冰冷,不服不行。这么多年来,冯道养成了一个好习惯:无论在什么场合,都习惯于默不作声地站在少爷公子的身后听候差遣,无论别人讨论什么问题,自己都是只听讲不发言。
今天来到齐云楼,冯道也没打算说话。就像班级里性格内向的小透明,习惯了坐在犄角旮旯的座位里毫无存在感的状态。真要有一天被老师要求当着全校师生发表“国旗下的讲话”,那肯定是压力山大。
但是这一刻,无论压力再大,冯道也不能再忍着不说话了。
他眼睁睁地看到这些被称作朝廷柱石的大臣们,除了哭鼻子、使蛮力、宣泄情绪、以卵击石之外再没什么别的本事了。
没一个人想办法如何解决当下的燃眉之急,甚至没一个人考虑过如何通过麻痹敌人然后伺机逃脱。
形势都已经到了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可当朝天子却只是摆出一副无精打采,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无论你们怎么哭,怎么闹,我只管看热闹,就好像这大唐江山它不姓李似的。
作为国家最高级别的领导团队,这些人中竟然没有一个胸怀大志、腹有良谋之辈;个顶个的都是昏君庸臣,如果指望他们,大唐帝国哪还有好起来的希望?
面对着一张张表情各异的面庞,冯道努力地梳理着思绪。
耳边能听到路人甲、路人乙等大臣对着自己在嚷:
“田舍小儿,怎敢对老太师无礼!?”
“大胆!放肆!”
“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些训斥此时化作了冯道耳边的背景音乐,他对这些噪音毫不理会,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想之中。一点一点,终于把思路理顺了。
他踱着步子不急不缓地来到三朝老臣张浚面前。
“大臣们都说这天子玉圭乃是国之重器,但是这个国之重器到底重在哪里呢?
三百年来,这把玉圭一直牢牢地握在天子的手中,但是这天下何曾太平过?
前有安禄山、史思明,后有王仙芝、黄巢,藩镇谋逆,百姓造反。中原各郡,近百年来更是天灾兵祸不断!
就在今天,天子和公卿沦落至此,关中的百姓更是流离失所!
皇家哪还里有天威?朝廷哪里还有尊严?百姓哪里还有安宁?
真的是社稷有累卵之危,生民有倒悬之急!
可是直到此时此刻,各位大臣仍然没有一条保国安民之策。你们又都在干什么呢?竟然还在为这把玉圭没完没了地要死要活!
而这把号称国之重器的玉圭到底有什么实际用处呢?除了祭天的时候能握在手中当个摆件之外,它何曾招来过风调雨顺,又何曾镇得住天下反贼?!”
冯道的声音越来越铿锵有力,大臣们聒噪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
转过身来,冯道对着蜷缩在另一个墙角的昭宗皇帝俯身下摆,三拜之后直起上身道:
“学生今天斗胆再向陛下进一言,望陛下恩准!”
本来无精打采的昭宗皇帝此时竟然对冯道的议论产生了兴趣。
昭宗皇帝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从小被太师太傅们灌输的都是被曲解的圣人之言;登基之后虽然每天到宣政殿上朝的时候能见到更多的人,但听到的也都是大臣们粉饰太平的老生常谈。
一个在锦衣玉食环境中成长起来的温室花朵,根本无法体会什么叫民间疾苦,也无法感受什么叫稼穑艰难。
冯道刚才说的这些离经叛道的言论,大唐的子民早就在街头巷尾抱怨过无数遍了,但昭宗皇帝却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虽然听起来不甚悦耳,但却足以让人眼前一亮,倍感新鲜。
皇帝坐直了身子,欣然颔首道:“冯生快说!”
一句“快说”让在场的大臣惊骇不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尽心辅佐了这么多年的这位少年天子,今天这是脑子被吓出毛病来了吗?
冯道再次叩首谢恩后接着说道:
“圣人有言: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
什么才是真正的“大宝”?
在学生看来,这柄天子玉圭不过是一件有形之宝,除了用作装饰器物之外并没有多大用处;
而仁义两个字却是最宝贵的无形之宝,想要守护好江山社稷靠的就是这件无形之宝。”
看到昭宗皇帝频频点头,冯道接着说:
“我太祖太宗皇帝,最初只有晋阳一城,却开辟出了大唐万里江山,他们靠的是什么?
他们靠着礼贤下士的君臣之义凝聚了关陇望族之志,收复了天下豪杰之心。
他们也靠着爱民如子的仁者之心创造了百姓万民的安居,也让本已凋敝的百业重新恢复了兴旺。
不知圣上是否还记得,有一个伟大的时代被称作贞观之治?!”
昭宗皇帝面露愧色:
“祖宗的辉煌,朕怎敢忘记。对臣民行仁义,朕也不反对。但是,礼天玉圭乃是祖宗传下来的,是皇家权威的象征,怎可送与他人?”
冯道轻轻地叹了口气,说:
“自安史之乱后,河朔三镇一直是我朝的心腹之患。如今幽州逐渐坐大,已经成为天下强藩。而朝廷的实力却十分孱弱,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外援。
如果能用一柄玉圭换来一镇主帅和二十万兵马对皇室的效忠,这柄玉圭有何送不得?
如果幽州镇帅刘公已经像他的前任一样心怀异志,有窥伺神器之心。那么不仅是这柄玉圭,恐怕连陛下的传国玉玺也早就被他们惦记上了。
什么叫君子无罪,怀璧其罪?
就像走出村子买肉的农妇恰巧遇到饿着肚子的狼,把篮子里的肉投出去,就能换取一些逃命的时间。
如果一柄玉圭能稳住地方强藩迟几年造反,这柄玉圭又有何送不得?”
冯道刚说完,那个娘里娘气的声音再次响起。
“哈哈哈,冯生此言谬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