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被羞辱的士大夫
循声望去,有一个面白无须,细皮嫩肉的老太监正在倚着栏杆向外张望,此人正是韩全诲。在他的招呼下,一众书生都被侍卫带到了楼上,就连冯道也没有因为衣衫破烂被挡在门外。
但是院门前的侍卫官最终还是没敢放推车老汉进门,让他把酒坛子卸在门口就给打发出去了。
老汉却自始至终也没有发出什么怨言,不住地憨笑着,不住地点着头,规规矩矩地推车离开了。
不过他也没往远处走,而是就近找到一片树荫,把已经被斩成两段的草毡铺在地上倒头便睡,一路走来也是真的乏了。
冯道跟着队伍来到二楼的时候,先一步上楼的同学们早已经呼啦啦地跪满了一地。还没来得及搞明白怎么回事,他也被眼前的场面震撼到了:
在屋子的一角,有十几位紫袍玉带的朝廷大员席地而坐,像船舱里正在贩卖途中的非洲黑奴一般紧紧地挤在一起,被一圈带刀侍卫看管着。
更让人大开眼界的是,这些大臣们头上戴的不是七梁进贤冠就是五梁进贤冠。一顶顶珠光宝气、闪闪发光的帽子连成一片,让冯道感觉自己来到了博物馆的名贵珠宝展示区。
甚至还有一位年近古稀、须发皆白的老臣,在七梁进贤冠之外还罩了一顶玉额金笔立貂蝉笼巾。光看这顶帽子,大家就能猜到这个老头姓甚名谁。
因为当今朝堂上有资格戴这种笼巾的有且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是官拜太师、尚书左仆射的三朝老臣张浚。
啥叫高官厚禄?啥叫位高权重?啥又叫位极人臣?眼下这帮倒霉老头就是最好的诠释。可以这么说,窝在墙角的这十几位老爷子加在一起几乎能代表整个帝国的最高权力中枢了。
看着这华丽的一片,冯道膝盖一软,也赶紧跟着大家伙拜倒在地。
娘里娘气的韩全诲适时地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让人听着膈应的不要不要的。他掂来一把椅子放在屋子正中间,然后自顾自坐下。拈起兰花指,不紧不慢地摆弄着斜襟处一孔松开的扣眼,道:
“刘参军、冯公子,你们既然是崔大人的得意门生,在这里难道不该先拜见一下你们的恩师吗?”
闻听此言,冯道慌忙抬起头来。
“师父也来了?哪呢?”
只见两名身材魁梧的带刀侍卫来到那群大臣旁边,找到一顶五梁进贤冠,左右一搀,好似从软泥地里拔一颗萝卜一般,将一个干瘦干瘦的小老头拖了出来。
定睛一看,被搀出来的这位果然正是鼎鼎大名的吏部尚书崔胤!
冯道和刘仲达赶忙一起俯首再拜:“师父在上,徒儿这厢有礼了!”
崔胤屁股还没着地,看到有人拜自己顿时惊慌失色,慌忙摆手连连:“先不要拜我,先拜圣上!”
一句“先拜圣上”好似又一声闷雷在书生们的耳朵边炸响。
“先拜谁?!”
“圣上也在?!”
“在哪?!”
书生们全都欠起身子再次把屋子里打量了一遍,这时才发现还有一位头戴朝天幞头,身穿团龙绛罗红袍,腰系通犀金玉环带的青年独自蜷缩在屋子的另一角。
皇上的脸色不太好看,也没有搭理任何人的意思。
“到底什么情况这是?!”
待看清楚皇上的衣冠,书生们如遭雷劈。无比激动又无比慌乱地齐呼:“圣上万年!大唐万年!”
唱罢万年,又一起以匍匐的姿态拜倒在地。
三叩九拜之后,皇上抬眼看了一眼书生们,有气无力地说了声“平身”,便又把目光挪向墙角。
身为天下共主,万乘之君的皇帝就这样箕坐在墙角,实在是不成体统。
书生们看不下去,刚想要上前把皇上扶起来,站在皇帝身前的侍卫“呛喨”一声把腰刀亮出来半截,寒光闪闪的刀刃直把人吓得一哆嗦。
刚爬起来的书生赶忙扑通一下再一次歪跪在地。
跪在最前面的刘仲达欠起身子东张西望,却不知道该向谁求助,最后还是把目光落在最熟悉的恩师崔胤身上。带着哭腔问道:
“师父啊,前日徒儿向您辞行的时候都还好好的,怎么才过两日圣驾和朝廷就沦落至此呀……”
崔胤瘫坐在地,满含热泪地看着刘仲达。苍声道:
“阉竖作乱于内,挟持圣上;强藩为祸于外,年年发难。朝廷那还有什么一切都好?大唐三百年社稷早已经危在旦夕了。
只可惜朝廷的忠良几乎全是文臣,为师与列位公卿空怀肝脑涂地、报国之心,奈何手里唯有纸笔却没有刀剑,再也无力挽回大唐社稷了……”
崔胤越说越动情,声音从嘶哑变为呜咽,由呜咽再变为抽泣,最后直到泣不成声。一些泪点比较低的大臣和书生也都跟着“呜呜呜”地哭起来。
“都别他娘的哭了!”
只听公鸭嗓歇斯底里一声长喝,声音尖锐到几乎要破了音。韩全诲猛地一跺脚站了起来,瞪着双眼,喘着粗气,用圈起兰花指的右手指着正在哭泣的书生们呵斥道:
“看看你们这些所谓的大丈夫男子汉,一个个哭得跟个娘们似的,一点儿读书人的骨气都没有。湿哒哒的,成何体统!”
说罢又转过身去对着一干掩面而泣的大臣,看着那一张张皱成菊花的老脸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就凭你们这帮不知死活的老东西,一个胜似一个的废物,还张口闭口地说什么报国之心、匡扶社稷,你们也配?我呸!”
一口吐沫喷在地上,像一块巨石砸在士大夫们的心窝里。
“我看你们这些满口仁义道德却只会尸位素餐的伪君子连我这个六根不全的老阉奴都不如……”
老太监情绪过于激动,越说越起劲,中间都没来得及换气。还没说尽兴呢,脸已经憋成了猪肝色,想喘一口气,却被口水呛到肺里,剧烈地咳嗽起来。
古语有云,士可杀不可辱。在这短短一天多的时间里,这些士大夫们受到的语言和肢体上的侮辱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了。
昨天早上韦昭度、李晞、康尚弼等人被拖出去砍头的时候,公卿大臣们被吓得两腿战栗不止,不少人当场认怂,跪在太监脚下磕头如捣蒜,不停地喊着饶命;甚至有人被吓得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小便拉了一裤兜。
那场景,活脱脱的一场以“斯文扫地”为主题的行为艺术大型展演秀,让人不堪回首,更是士大夫们这辈子都走不出去的噩梦。
这下,蜷缩在地的老臣们再一次受到了无情的羞辱,而且每一句都是那么的扎心。一个个恨得牙根直痒痒,却连这个死太监的一根汗毛都伤不到,真是要多憋屈就有多憋屈。
懦夫们宣泄感情的最好的渠道就是泪腺,大家的情绪再一次被调动起来,刚想扯开嗓子、拧住脸再大哭一场,忽然都愣住了。
那个破衣烂衫的冯道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老太监的身后。
老太监正扶在椅子上边喘气边咳嗽,冯道先是帮老太监拍后背,待他坐在椅子上,又赶紧帮老太监一遍又一遍地抹前胸。
这一番行云流水又毫无违和感的动作让大臣和书生们看呆了,让皇帝和侍卫也看愣了。
现在最尴尬的还要数崔胤,老头楞了一下神,旋即便双手拍着大腿大呼小叫起来。
“斯文败类!我们崔家就连侍婢家奴都懂得忠孝礼义廉,没成想门生弟子当中竟出了这般斯文败类啊……”
“冯生枉读圣人之言,甘为阉人犬马,厚颜无耻啊……”
“晚节不保,我崔胤还有何颜面再苟活于世啊……”
“诶呀呀呀,没法活了……”
“诶呀呀,要了命了……”
随着崔胤的声调和用词越来越像农村骂街当中落败的妇女,在场的大臣也跟着尴尬起来。士大夫怎能坐在地上这般嘶吼啊……
老太监这会儿也停止了喘咳,从袖子里掏出一方白绢手帕擦干了鼻涕眼泪,看了看眼前的冯道,也有点不太适应。接着下意识地把冯道按在自己胸前的手给拿开。
再不着痕迹地用手帕擦了擦手。
“好了好了,在咱家胸前揉来捏去的,讨厌……”
一句嗔怪让所有人一阵恶寒,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就连刚才还要死要活的崔胤都瞬间止住了哭声。
唯独冯道面色如常,一点尴尬的意思都没有。
老太监却忽然想起了正事儿,目光落在了刘仲达的身上。
“刘参军请过来坐,咱家有事儿要问你。”
刘仲达这会儿心情也稍微平静了一些。稍作权衡之后,起身坐在了老太监身旁的一张马札上。不冷不热地说道:“公公请讲”。
老太监努力地从僵硬的表情中挤出一丝和善。
“刚才听说刘参军要回幽州老家补缺,此话可当真?”
刘仲达向上斜揖一下。
“晚生刚才说的都是实话,我的恩师和在座同窗们都可以作证。”
韩全诲轻拍刘仲达的肩膀道:“又不是公堂问案,要什么证人。刘参军不必紧张。”
说着又向刘仲达靠了靠。
“冒昧问一句,足下莫要见怪。”
“公公但问无妨。”
“幽州镇帅姓刘,刘参军也姓刘。刘参军和刘镇帅姓的可是同一个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