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被看低的冯道
老汉推的是一辆高辕方脊独轮车。旁边还有一个眉清目秀,年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在帮他扶着车脊。车脊向下裹着厚厚的一层草毡,根本看不清车上载的是什么。
老汉上身只穿着一件浅褐色的背搭,下身只有短裤草鞋,虽然穿着清凉,但前胸后背都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露在外面的胳膊和小腿黑黝黝的,满是腱子肉,阳光照射下泛起油亮的光芒。
而那个扶车的少年粗看起来虽然显得稚嫩一些,但他的衣着样式与其他书生并无二致,黑纱幞头、青衣直缀,也是一身太学书生的打扮。
可是如果细看的话,这少年与其他的书生放在一起又显得是那样格格不入:别的书生的穿戴虽然也都是线条简洁的青衣直缀,款式朴素的纱帽幞头,但是他们的直缀都是用料考究的素面锦或单色帛制成,黑纱幞头也都经过精心打理,朴实无华中透着贵气。
而这少年的衣冠却是处处透着穷酸气的另一种风格了:黑纱幞头明显比脑袋大出一号,束在头上显得皱皱巴巴的;脑后的两支垂脚也都毛了边,露出里面的竹丝衬。
身上的直缀已经由山青色被洗成了浅灰色,具体是什么料子已经不能靠肉眼来分辨了。而且在左肩和下摆的位置还打了两块半大不小的补丁,新料的补丁打在旧料的衣服上,格外的显眼。
好好一身长安太学的校服,愣是被这小子给穿出了破衣烂衫乞丐服的效果。
虽然少年面容俊秀、一脸文气,但这身装扮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太学里面读书的书生,更像是乡绅或土财主家里的跟班书童。在太学大院里,可从来没人见过穿戴这样破烂不堪的学生。
在这个年头,读书可是属于实打实的奢侈性消费。要知道,在当时几乎九成以上的平民百姓都是目不识丁的“睁眼瞎”,甚至于大多数穷苦人家出生的孩子活了一辈子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普通地主或者富裕人家的子弟,能在大家族办的私塾里学上三到五年,把四书五经熟悉一遍已经是很了不得了。而有机会能在县学、府学里读书的学生,那可一般都是当地官老爷家的公子或者富甲一方的大财主家的少爷了。
而长安城里的太学那就更不用说了,绝对是整个大唐帝国最货真价实的贵族学校。首先这师资力量就绝对称得上是“世界一流”。
能在太学任教的老师,清一色的都是满腹经纶的翰林学士或者三品以上的朝廷大员。
遇到“教师节”、“全民读书日”之类的好日子,天子和宰相都要亲自到太学给学生们讲课的,太学的学生恐怕是历史上最早的“天子门生”了。
而能在太学里读书的学生,背景和身份也个顶个的都不简单:
这里的学生有在大明宫里长大的金枝玉叶,有天子宠幸的皇亲国戚,有日本国和南召国的亲王,有高丽国和波斯国的太子,有当朝公卿的女婿,有地方诸侯的公子。偶尔有些出身另类的,那至少也得是太平公主包养的情人,亦或是国舅爷最宠爱的情人的老公……
跟长安太学比起来,后世在北上广深这些所谓的一线城市里,被吹上天的那些被称作贵族学校的“##子弟中学”“##国际学校”“###公学”基本上和“贵族”两个字半毛钱关系都没有,连边都不沾。
哦,说跑题了。咱们闲话少叙,书归正传:
守在齐云楼门口的有七八名大内侍卫,领头的侍卫官是一个留着八字胡须,一脸冷峻的中年人。一双犀利的眼睛直勾勾地盯在推车老汉的身上,就像天上的老鹰看到了一只从满地枯草之中跳出来的小白兔一般。
虽然老汉两鬓都是斑白的头发,额头也至少有三道褶子。但是看看这身有棱有角的肌肉,这魁梧健美的身材,怎么说都仍然算得上是一条精壮的汉子,而且是颇有攻击性的那种。
侍卫官一把拦住了老汉,问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老汉露出了憨厚淳朴的笑容,频频点头却一言不发。扶车少年赶忙拱手行礼道:“宫使大人万安,晚生冯道,是太学的学生。这位老翁是给我们载酒的脚夫……”
少年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侍卫官厉声打断:“慢着,你一个乡野小儿怎么可能入太学读书?又怎会认得我们是宫里出来的人?”
侍卫官眉毛拧在了一起,眼睛里冒着凶光逼视着少年,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书生们停止了说笑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旁边的七八个侍卫几乎在同一时间做出了反应,都下意识把右手按在了佩刀的刀把上,像猫一样挪动着脚步,不声不响地将少年和老汉围在中间。
少年却神态如常,对侍卫官阴森凶狠的态度和侍卫们风骚的走位浑不介意,脸上仍然洋溢着彬彬有礼的笑容:
“您头上戴的折脚幞头、身上穿的廓白襦衫,还有腰间缀的金鱼袋,每一样都不是一般的官爷能有的,学生去年在渭南十八里皇庄打短工的时候曾见过宫使大人们穿戴,难不成还看错了?”
虽然说“人不可貌相”这句话真是放在哪里都适用。但是一个叫花子小孩儿真的自称是太学学生,而且能把深宫之中内卫武士的行头和穿戴认得这么全,着实让人不敢轻易相信。
领头的侍卫官沉吟片刻,对少年的回答也不置可否,“唰”的一声拔出佩剑,又“唰”的一声将佩剑归了鞘。
两个“唰”声之间几乎没有间隙,快到仿佛只有一声“唰”;同时佩剑在空中闪了一道弧形的白光,快到让人们被晃了眼都来不及眨眼皮。
紧接着,老汉推着的那辆独轮车上盖的草毡应声被从中间斩成两截,像初春屋顶融化的积雪一样扑簌簌地往两边滑落下来。露出了独轮车上捆着的六个斗大的红泥酒坛。
每个酒坛的封口红巾上都有方口印章印着“新丰邑寇老儿家酒”的字样。侍卫官上前拍了拍酒坛子,脸上僵硬的表情终于松弛下来。
侍卫官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笑意,回头看着众书生道:“你们这帮书生倒是阔的可以,这么金贵的酒一下子买了六坛?”
直到此时,那位身着襕衫年纪最长的书生才走上前来,向侍卫官拱手作揖道:“恕学生眼拙,不想在这个小地方竟也能遇到天使官大人,失敬失敬!”
侍卫官看了一眼这位襕衫书生,眉头一挑,用调侃的口吻说道:“看来你就是阔主儿了。从新丰邑把官印红封酒一路推到这儿,再加上路费算下来,这一坛子酒的价钱可不止一万钱了吧。”
襕衫书生赶忙再次施礼:“无论多贵的酒也都是用来喝的,何况这新丰美酒在这里能遇到天使官这样的贵人,那便更是喝着一点儿都不觉贵了。”
侍卫官眉头舒展开来:“书生此言何意?”
襕衫书生再次恭恭敬敬地向侍卫官行礼道:“学生愿将这一车酒赠与各位贵人享用,权当晚生向各位尽孝心了。”
听闻此言,侍卫官整张脸都舒展开了,刚才的阴霾一扫而空。
“所谓无功不受禄,咱们第一次见面就收你这么贵重的东西,这让我怎么好意思呢。”
说话间走到书生身旁拍拍他的肩膀,抬头问道:“对了,我还没问你们这帮后生来到这里是干什么的呢。”
襕衫书生恭敬地回道:“晚生刘仲达,本是长安太学的学生,当朝吏部天官崔大人正是在下的恩师。上个月承蒙恩师提携,放我回幽州老家补了司户参军的缺。”
说着,襕衫书生把手向身后一比划:“这些都是晚生的同窗好友,来送晚生赴任的。”
侍卫官又瞟了一眼门口扶车的少年:“他也是你的同窗?”
襕衫书生的表情略微尴尬了一下,接着回禀道:“这位冯小弟原是崔大人府上的门人,因为天资出众,去年冬天被保举进入太学,所以也算是我的同窗。”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也算是啊?!”
刘仲达还没开口,门口的少年回道:“学生冯道,去年还是天官府的养马倌。今年春天,崔府九公子入了太学。崔大人怕九公子身体孱弱受人欺负,想找个伴读,于是也给我弄了个太学生的生员名额。所以我这个太学同窗实际上只能算公子家仆。”
侍卫官总算听到了能让自己相信的答案,满意地点点头。
“你们的同窗相送,需要送出来一百多里吗?”
刘仲达谦卑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
“本来在渭城驿站就该让大家回去的,可是同窗们与我相处多年,早已情同手足。大家对晚生颇为不舍,送了一程又一程,不知不觉就送到这里来了……”
门口的冯道又赶忙表态:“学生到这儿来,送同窗是假,帮公子们设案置酒、送茶端菜,挣点跑腿钱才是真。”
不管院子里的书生们尴尬不尴尬,侍卫们前仰后合都笑得很爽朗。
这时从二楼传来娘哩娘气的声音:“这位刘参军不仅年轻有为,而且还真有个好人缘儿。快请上二楼与咱家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