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分银
第二天的夜,酒窖外的空气,还带着寒意。
石辉将一坛坛刚酿好的酒,搬到屋后的空地上,陶坛碰出沉闷的响。
“你这是,干什么?”北原倚在门框边。
石辉直起腰,拍拍手上的灰:“林老板发了话,酒不能卖了。再放下去要酸,不如趁现在倒掉,把坛子腾出来。”
北原走上前,随手打开一个酒坛的泥封。顿时,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弥漫开,在这清冷的夜里,格外的诱人。
石辉看着那一排酒坛,喃喃道:“多好的酒啊,米好,酒曲也发得正好,可惜了。”
北原盖上酒坛,转向石辉:“不卖酒了,钱的事情,你准备,怎么办?”
石辉深吸一口空气:“咱能不能想点别的法子?比如,学点纺纱织布什么的,总归是门手艺。”
北原摇了摇头:“西洋人,织布用机器,自动的。”
“织布还能用自动的机器?”石辉猛地睁大了眼睛。
“是的。”北原点了点头,“西洋人的布,便宜。织布的乡亲,又都去种田了。”
石辉沉默了。种田?他们连属于自己的田,都没有。
他压低声音说:“北原,要不我们把昨晚,从荷兰人那摸来的东西,拿去给林老板?多少总能换点钱。”
北原又摇了摇头:“那些东西,也是西洋人的。我们刚拿,风头正紧。得过几天,才好出手。”
石辉叹了口气:“那好吧,你说的也是。”
“今天这批酒,我们要不,去卖一坛,试试吧。”北原忽然开口。
石辉猛地抬头,愕然地看着他:“卖?林老板今天说了让倒掉,我们卖给谁?”
“不找林老板,”北原缓缓说道,“我们直接去,卖给城里的酒肆。”
石辉被北原这提议,惊得心跳都漏了一拍:“绕过林老板直接卖?我确实知道酒肆在哪,但这是不是太赌了?”
“符咒的事,牵扯到奇兵,西洋人,你都敢赌。”北原用脚尖,碰了碰面前的酒坛,“现在只是,一坛酒。”
石辉定了定神:“先不说酒,我们跟梅见约好的五天,今天是第二天了。可现在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北原沉默了片刻,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我们知道了,是荷兰人。”
“然后呢?”石辉追问。
“反正,奇兵只知道,是西洋人。”北原顿了顿,“实在不行,就上街指认一个,荷兰人。”
“什么?!”石辉几乎要跳起来,“上街指认一个?梅见那边,可是会杀人的!”
“那要不,晚上再进城,带上一坛酒。”
“带上一坛酒?”石辉问道。
“对,去找符咒。有机会,就顺便卖酒。”北原认真地说着。
石辉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走到酒坛边,选了一坛看着最顺眼的,抱在怀里。
“卖酒不是主要目标,关键是得找到符咒的线索。总不能真像你说的,上街指认一个荷兰人。”石辉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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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小小的猪牙船,悄无声息地滑入水道,在一个偏僻的河埠停下。石辉将缆绳,系在了一根木桩上。
北原则抱着那坛酒,走在前面,径直朝着那家酒肆走去。
酒肆明明在街区,越走近,却越是寂静。平日里,酒肆这会儿也该有些人声,可今晚,却只听得到零星的犬吠。
来到那家酒肆门前,半旧的暖帘,无力地垂着。石辉探头,朝里望去,只见里面空空荡荡,桌椅也整整齐齐。
石辉只看到一个伙计,正没精打采地擦着柜台。他在敞开的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伙计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厉声问道:“你们是谁?来干什么的?”
“你们这儿不是酒肆吗?”石辉有些莫名其妙,抱着酒坛的手紧了紧,“怎么说话这么冲?”
这时,另一个男人从里间,慌慌张张地掀帘走出来。他身材也肥胖,看到石辉和北原,吃了一惊。
那胖男人的小眼睛眨了眨:“你们是林老板手下,那两个搞酒的小伙计?”
石辉点了点头。
那胖男人立刻上前,推搡着将两人拉进店内,又迅速回身,将门仔细闩好。他转过身,擦了擦额角的汗。
“我是这儿的老板,姓陶。你们啊,怎么这个时候跑来了?”陶老板的目光,看向石辉怀里的酒坛。
石辉被这阵仗,弄得也有些紧张:“原来是陶老板。我们...我们就是想来问问,您这儿...还收不收私酒?”
话音刚落,旁边那伙计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看向陶老板。
陶老板的眉头,也皱了起来:“林老板...应该不是林老板派你们来的吧?”
石辉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承认:“确实不是林老板,是我们自己,想来问问看。”
“哼!”陶老板哼出一声,“上次派去接你们酒的伙计,才刚死呢!你们倒好,胆子不小,居然敢找上门来!”
石辉还是硬着头皮,拍了拍怀里的酒坛:“陶老板,今天就这一坛,您要是肯收,价钱呢,可以便宜些。”
“便宜?”陶老板的胖脸上堆着嘲笑,“你们绕过林老板,直接卖酒给我,这本就是坏了规矩!”
陶老板喘了口气,指着冷清的店面继续说:“再说了,我就算收了你的酒,卖给谁去?谁还敢来喝?”
石辉环顾酒肆,不解地问:“今天怎么没人来?就算有官兵夜里巡视,官兵又分不出来,卖的是不是私酒。”
陶老板讥诮地说着:“你小子,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你以为我这儿,真是靠卖那几碗酒,来赚钱的?”
石辉更疑惑了:“酒肆不靠酒,那...靠什么赚钱?”
“你小子!之前我这店里,到了后半夜,那才叫热闹!摇骰子的,叫姑娘的,哪一桩不给我店里抽水?那才是大头!”
石辉顿时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两天死人了,夜里官兵巡查得紧,营生都不敢做,所以...就没人来了!”
“总算开窍了!”陶老板叹了口气,重重地坐回椅子上,“没了那些营生,谁大半夜专门跑来,喝这点酒?”
卖酒没希望了,石辉抱着那坛沉重的酒,和北原对视一眼,准备离开了。
陶老板眼珠转了转,话锋一转:“不过嘛,看你们俩也不容易,要是真急着用钱,我老陶也能收一点儿,不过这价钱嘛...”
石辉心里感觉无语,原来搞半天是为了压价,但还是连忙问:“陶老板,您开个价吧。”
陶老板伸出一只胖乎乎的手指:“打个折,一坛酒,一分银。”
说完,陶老板慢悠悠地从柜台里,摸出一个方块的小银币,推到石辉面前。
那银币样式古朴,正面是长条形,上面是三个清晰的阳文汉字:一分银。
石辉心里咯噔一下,平时给林罗山干活,卖掉三坛酒,才有一分银。如今这陶老板压了价,一坛酒竟能拿到一分银?
赚了!石辉脸上不动声色,生怕陶老板反悔,赶紧应道:“成!就按陶老板说的价!一分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