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残阳
落风镇东巷的知鸢道馆,青石板铺就的演武场边缘摆着两排木人桩,桩身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剑痕。场中央的兵器架上,一柄火红长剑嗡嗡震颤,剑穗上的铜铃随着穿堂风轻响。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撒了一地碎金。
林微雨握着一柄木剑,额角沁着薄汗,正一遍遍挥砍着基础剑式。她的动作算不上凌厉,甚至带着几分辅助系武者特有的滞涩,每一次劈砍都引得手臂酸痛发麻。李知鸢坐在场边的石凳上,卸了战甲,只穿一身赤色劲装,手里把玩着一个酒葫芦,平日里大大咧咧的眉眼间,此刻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
“歇会儿吧。”李知鸢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将酒葫芦抛给林微雨,“你这剑式练得再熟,也成不了冲锋陷阵的战士,别逼自己了。”
林微雨接住酒葫芦,咕咚灌了两口,辛辣的酒液呛得她咳嗽两声,脸颊泛起红晕。她看向师父,犹豫了半晌,还是轻声问道:“师父,您……还在跟陆洁赌气吗?”
李知鸢的指尖猛地一顿,酒葫芦在掌心转了个圈,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抬眼望向演武场角落的一株老槐树,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刺向天空,像一道道狰狞的伤口。
“赌气?”她嗤笑一声,笑声里却没半分笑意,“我跟她赌什么气?我只是……恨铁不成钢。”
“陆洁她不是铁。”林微雨放下酒葫芦,认真地看着她,“她是一块温润的玉,只是您总想把她锻成一把锋利的剑。她的辅助法阵有多厉害,您比谁都清楚,上次监狱一战,若不是她的净化阵压制了烬身上的厄古斯之力,我们根本撑不到最后。”
李知鸢沉默了,指节无意识地攥紧,掌心被酒葫芦的棱角硌得生疼。她想起陆洁小时候,总喜欢跟在她身后,抱着她的腿,奶声奶气地喊“妈妈”。那时候的陆洁,眼睛亮晶晶的,会把画好的法阵图塞到她手里,说“妈妈,这个阵能保护你”。
是什么时候,她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隔阂越来越深了?
是从她逼着陆洁练烈焰斩,陆洁躲在房间里哭开始?还是从镇上的人指指点点,说她女儿没出息开始?
“我只是怕她吃亏。”李知鸢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喃喃自语,“战场上太危险了,辅助系武者总是最先被盯上的目标。我想让她变强,想让她能自己保护自己,有错吗?”
“您没错,陆洁也没错。”林微雨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只是你们都太倔了。”
李知鸢的心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见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从雕花窗棂的阴影里钻了出来,像一道淬了毒的闪电,直扑向演武场中央。
那黑影落地时,带起一阵阴冷的风,吹得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舞。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衣,脸上蒙着一层黑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是一双怎样诡异的眼睛啊,眼白是浑浊的灰黑色,瞳孔却泛着幽幽的蓝光,像两颗悬浮在暗夜中的星辰。
“厄古斯之眼……”李知鸢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站起身,周身爆发出炽热的火光,“影瞳!”
影瞳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声音像淬了冰的利刃:“李知鸢,落风镇第一火系战士?我来会会你。”
话音未落,她的身形便化作一道残影,直扑李知鸢而来。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带起的劲风刮得人脸颊生疼。
林微雨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想要布下防御阵,可她的指尖刚凝聚起魂力,影瞳的袖中便射出一道黑色的光刃,精准地击中了她的胸口。
“噗——”
林微雨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木人桩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身前的青石板。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浑身的魂力都像是被抽空了一般,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微雨!”李知鸢目眦欲裂,周身的火光陡然暴涨,火红的魂力化作一道巨大的火墙,挡在影瞳面前。
“雕虫小技。”影瞳冷笑一声,抬手一挥,一道黑色的能量波轰在火墙上。
“轰隆——”
火墙瞬间崩碎,炽热的火星四溅,落在地上,烫出一个个焦黑的小坑。李知鸢被震得后退两步,气血翻涌,她咬碎牙关,猛地抽出兵器架上的火红长剑,剑身嗡鸣,烈焰翻腾。
“烈焰斩!”
李知鸢一声怒喝,长剑裹挟着熊熊烈火,朝着影瞳狠狠劈去。火浪席卷了整个演武场,空气都被烧得扭曲,木人桩上的木纹瞬间碳化。
影瞳却不闪不避,她的瞳孔骤然放大,那双泛着蓝光的眼睛里,射出两道诡异的黑色光束,与烈焰斩狠狠撞在一起。
302宿舍的窗棂半开着,秋风卷着枯叶吹进来,落在书桌上的法阵图上。陆洁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正是那天被李知鸢揉碎的那张。王诺诺和陈光莉坐在她对面,一个捧着一杯热茶,一个把玩着召唤阵盘,气氛有些沉闷。
“其实……我那天说得太过分了。”陆洁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空气里,“我不该说那些伤人的话。”
陈光莉放下召唤阵盘,叹了口气:“陆洁,你和你妈都太犟了。你妈她是关心则乱,她只是怕你出事,你也知道,她这辈子最在乎的人就是你。”
“我知道。”陆洁的指尖微微颤抖,纸张被攥得变了形,“我知道她是为我好。可她从来都不肯听我说,不肯相信,辅助法阵也能成为守护的力量。我每天熬夜研究法阵,就是想有一天,能站在她身边,用我的方式保护她,而不是躲在她身后,被她护着。”
王诺诺将热茶递到她手里,温声道:“你妈妈她,不是不相信你,她只是……被‘李家荣耀’这四个字困住了。她是火系战士,她以为,只有战士才是唯一的出路。你要跟她好好谈谈,把你的心里话告诉她。”
陆洁捧着热茶,温热的温度透过陶瓷杯壁,传到掌心,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她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像极了李知鸢战甲的颜色。
她想起小时候,李知鸢抱着她看夕阳,说“洁儿,以后你要像这夕阳一样,活得热烈而耀眼”。那时候的夕阳,真的很美。
“我……”陆洁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站起身,将热茶放在桌上,“我想去道馆找她,跟她道歉。我想告诉她,我愿意锻炼自己,哪怕只是为了让她安心。我也想告诉她,我的法阵,也能成为她的铠甲。”
王诺诺和陈光莉相视一笑,眼里都露出欣慰的神色。
“这就对了。”王诺诺拍了拍她的肩膀,“快去快回,我们等你回来一起吃晚饭。”
陆洁点了点头,转身朝着门口走去。她的脚步很轻快,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阳光落在她的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就在她的手触碰到门把的那一刻——
窗外的风,突然变得狂躁起来,卷着枯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鬼哭狼嚎。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顺着风飘了进来,刺鼻得让人作呕。
陆洁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李知鸢的烈焰斩与影瞳的黑色光束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火光与黑光交织,掀起的气浪将演武场的石凳掀翻,木屑纷飞。李知鸢的手臂青筋暴起,火红长剑的剑身,竟隐隐出现了一道裂痕。
陆洁的手指僵在门把上,瞳孔骤然收缩。她猛地抬头,望向窗外东巷的方向,那里的天空,似乎被染成了一片诡异的赤红。
影瞳的嘴角扬起一抹残忍的笑意,黑色光束的威力陡然暴涨。李知鸢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喷在火红长剑上,剑身的裂痕瞬间扩大。
陆洁的耳边响起一阵尖锐的嗡鸣,她仿佛能听到刀剑相撞的脆响,听到母亲熟悉的怒喝声,听到……一声凄厉的闷哼。
李知鸢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出去,她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狼狈的弧线,重重撞在道馆的墙壁上。墙砖碎裂,尘土飞扬。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右臂已经无力地垂落,骨头似乎被震断了。
陆洁猛地推开房门,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她的脚步踉跄,裙摆被秋风掀起,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她能感觉到,心底的不安像潮水一样,汹涌而出。
影瞳缓步走向李知鸢,步伐轻盈,却带着死神般的威压。她的指尖凝聚起一道黑色的能量球,幽蓝色的瞳孔里,闪烁着冰冷的杀意,“火系战士的荣耀?不过是过眼云烟。”
陆洁的眼眶泛红,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拼命地跑,脚下的青石板路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她脚底生疼。她在心里一遍遍喊着:妈妈,对不起!
影瞳抬手,将黑色能量球朝着李知鸢的胸口狠狠砸去。李知鸢看着越来越近的能量球,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她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想要护住胸口,却发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的目光,落在了演武场角落的老槐树上,那里,曾有她和陆洁的欢声笑语。
陆洁终于看到了道馆的轮廓,看到了那扇破碎的雕花窗棂,看到了漫天飞舞的尘土和火光。她的心脏骤停,脚步猛地加快,像一支离弦的箭。
陆洁冲进道馆的那一刻,正好看到黑色能量球砸在李知鸢胸口的瞬间。
“不要——!”
陆洁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她的周身,骤然爆发出耀眼的白光,柔和却又强大的辅助魂力,像海啸一样席卷了整个道馆。
影瞳被这股魂力震得后退两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几乎是同一时间,躺在木人桩旁的林微雨,猛地睁开了眼睛。她的周身,也爆发出炽热的火光——那是李知鸢传授给她的火系魂力,虽然微弱,却带着不屈的意志。
“影瞳!”林微雨嘶吼着,挣扎着站起身,木剑在手,火光翻腾,“你敢伤我师父,我跟你拼了!”
“不自量力。”影瞳冷笑一声,正要抬手攻击林微雨,却见陆洁已经冲到了李知鸢身边。
陆洁跪在地上,颤抖着抱住李知鸢的身体。师父的胸口,有一个焦黑的洞,鲜血正汩汩地往外流,染红了她赤色的劲装,也染红了陆洁的裙摆。
“妈妈……”陆洁的声音哽咽,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李知鸢的脸上,“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洁儿啊……”
李知鸢的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眼睛。她的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她伸出手,颤抖着想要抚摸陆洁的脸颊,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洁……”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我……错了……不该逼你……”
“您没错,是我错了!”陆洁泣不成声,将掌心贴在李知鸢的胸口,拼命地催动体内的治愈魂力,金色的光芒从掌心溢出,缓缓渗入李知鸢的身体,“妈妈,你撑住,我的治愈阵能救你,一定能救你!”
可那焦黑的伤口,却像是一个无底洞,吞噬着所有的治愈魂力。李知鸢的气息,越来越微弱。
影瞳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她抬手,凝聚起一道黑色光刃,朝着陆洁的后背狠狠劈去。
“陆洁,小心!”
林微雨的声音响起,她的身形化作一道火光,挡在了陆洁身后。木剑与黑色光刃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木剑瞬间断裂,林微雨被震得口吐鲜血,却依旧死死地挡在那里。
“微雨!”陆洁红着眼,猛地转过头。她看着影瞳冰冷的眼神,看着师父微弱的气息,看着地上流淌的鲜血,心底的愤怒和绝望,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
“我要你偿命!”
陆洁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冰冷和决绝。她猛地站起身,双手快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她的周身,白色的魂力与金色的治愈之力交织,化作一道道复杂的法阵纹路,盘旋着,升腾着。
“这是……”影瞳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慌乱,“万阵归一?”
没错,这是陆洁研究了无数个日夜的禁术,将所有辅助法阵的力量融合在一起,既能治愈,又能攻击,威力无穷,却也会耗尽施术者的所有魂力。
“微雨!”陆洁嘶吼道,“用你的魂力,点燃法阵!”
林微雨毫不犹豫,周身的火光暴涨,她将所有的魂力,都注入到陆洁布下的法阵之中。
“轰——”
法阵被点燃的瞬间,整个道馆都亮了起来。白色的光芒与赤色的火光交织,化作一道巨大的光柱,直冲云霄。光柱之中,蕴含着治愈的力量,也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影瞳的脸色煞白,她想要逃离,却发现自己被光柱牢牢锁定。
“不——!不可能,怎么会!我明明已经那么强大了!”
影瞳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被光柱吞噬。她的身体在光柱中扭曲,消散,最终化作一缕黑烟,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厄古斯之眼,消散于无形。
光柱缓缓消散,道馆内恢复了平静,只剩下一片狼藉。
陆洁的魂力耗尽,踉跄着后退两步,重重地摔在地上。她挣扎着爬到李知鸢身边,将她抱在怀里。
李知鸢的气息,已经微不可闻。她的眼睛半睁着,看着陆洁,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
“女儿……你的法阵……真厉害……”她的手指,终于触碰到了陆洁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陆洁的心猛地一沉,“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是最棒的……”
“妈妈,你别说了,你好好休息,我会治好你的。”陆洁拼命地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的掌心依旧贴着李知鸢的胸口,治愈魂力源源不断地涌出,却只是杯水车薪。
李知鸢摇了摇头,眼神渐渐涣散。她看着陆洁,眼中满是不舍和眷恋。
“女儿……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别再……跟自己赌气了……平凡的日子……真好……”
“妈妈!”陆洁泣不成声,将脸埋在李知鸢的颈窝,“我不赌气了,我再也不赌气了!你醒醒,你陪我好不好?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对不起,还没来得及跟你说,我爱你……还有好多好多……”
李知鸢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像是在抚摸陆洁的头发。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竭力摆出一个微笑。
她的手,无力地垂落。
那双总是带着爽朗笑意的眼睛,缓缓闭上,再也没有睁开。
夕阳,缓缓沉入西山,最后一缕余晖透过破碎的窗棂,落在李知鸢的脸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陆洁抱着李知鸢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她的哭声,被秋风裹挟着,飘出了道馆,飘向了落风镇的每一个角落。
林微雨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泪水无声地滑落。她握紧了手中的半截木剑,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王诺诺和陈光莉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残阳如血,道馆狼藉,陆洁抱着李知鸢的身体,哭得肝肠寸断。
她们默默地走上前,站在陆洁的身后,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无声地安慰着她。
陆洁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残阳,看着地上流淌的鲜血,看着母亲安详的脸庞。她终于明白,母亲的严厉,母亲的逼迫,母亲的恨铁不成钢,全都是因为爱。
她终于明白,平凡的日子,有多珍贵。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秋风卷着枯叶,吹过道馆,吹过演武场,吹过那株老槐树。
铜铃轻响,像是一声声呜咽。
陆洁缓缓站起身,擦干脸上的泪水。她的眼神,从最初的绝望,渐渐变得坚定。她抱起李知鸢的身体,一步一步,朝着道馆外走去。
夕阳的余晖,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她的身后,林微雨、王诺诺、陈光莉紧紧跟随。
她们的肩上,扛着李知鸢的信念,扛着消灭厄古斯的使命,扛着无数人的希望。
但她们知道,她们必须活下去。
带着爱与遗憾,带着信念与勇气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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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幸福,包含着「总是要在初次失去之后,才察觉那就是幸福」的微小的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