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告别
监狱一战的硝烟散尽不过三日,落风武学院的青石板路上,还残留着未干的血痕,被秋风卷起的枯叶盖了一层,又被往来学生的脚步碾得粉碎。302宿舍的窗棂紧闭着,铜环上挂着的风铃蒙了尘,再没有往日里被风吹得叮咚作响的清脆。
陆洁坐在靠窗的书桌前,指尖的炭笔悬在泛黄的纸页上,迟迟未落。纸上密密麻麻绘着辅助法阵的纹路,从增幅魂力的星纹阵到净化邪祟的清灵阵,每一笔都透着极致的精准与细腻。阳光透过窗缝斜斜切进来,在纸页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光斑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像极了此刻她心里乱作一团的思绪。
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惊得窗台上的陶罐轻轻晃了晃,几片干枯的花瓣簌簌落下。
李知鸢站在门口,显然是刚战斗完回来。她身形高挑挺拔,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锐气,作为落风镇赫赫有名的火系战士,她的名字曾是无数魔物的噩梦。此刻这位素来大大咧咧的女战士,脸色沉得吓人,那双总是带着爽朗笑意的眸子,像是淬了冰。
“陆洁。”她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你又在捣鼓这些辅助法阵?”
陆洁握着炭笔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你答应过我什么?”李知鸢的声音陡然拔高,几步冲到书桌前,一把抓起那张画满法阵的纸,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火系战士的传承,是我们李家的荣耀!你倒好,天天躲在宿舍里画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你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吗?”
纸页被她攥得皱巴巴的,陆洁终于转过身,抬眸看向她。少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的疲惫快要溢出来,连日来顶着母亲的压力钻研辅助术法,让她原本就略显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是白得近乎透明。
“荣耀?”陆洁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冷意,“妈,您的荣耀是在战场上浴血奋战,是一刀一剑砍出来的。可我不一样,我没有您那样强悍的魂力,也没有您那样无畏的战意,辅助法阵才是我真正的强项。”
“强项?”李知鸢猛地将纸团砸在书桌上,纸团滚落,掉在地上,法阵的纹路被揉得面目全非,“躲在别人身后加buff,叫什么强项?!我们李家的人,就该像我一样,提着剑冲在最前面!一刀劈开魔物的头颅,那才叫真本事!”
“那是因为我没来得及布置好防御阵!”陆洁的眉头蹙了起来,她站起身,仰头看向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母亲,“如果当时您给我半分钟时间,我能布下三重守护阵,就算是高阶魔物也别想伤我分毫!您从来都不肯看我努力的成果,您只觉得,战士才是唯一的出路!”
“战士本来就是唯一的出路!”李知鸢也拔高了声音,嗓门大得震得人耳膜发疼,“辅助有什么用?就是个依附别人的软蛋!战场上刀剑无眼,谁能保证一直护着你?只有自己手里的剑,才是最可靠的!我李知鸢的女儿,就该是个无畏的战士,不是个缩在后面的胆小鬼!”
“胆小鬼?”陆洁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所以在您眼里,我这些天的努力,都只是胆小鬼的自我安慰?”
“不然呢?”李知鸢梗着脖子,语气尖锐得像一把出鞘的火灵剑,“你知不知道,镇上的人都在说什么?说我李知鸢英雄一世,偏偏养出个没出息的女儿!说你丢尽了我们李家的脸!昨天王镇长还跟我说,让我好好管教你,别浪费了这副好皮囊!”
“我没有浪费。”陆洁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是结了一层薄冰,“我只是在走我自己的路。”
“自己的路?”李知鸢冷笑一声,大手一拍书桌,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了出来。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心。
陆洁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微微发疼。可那点疼,很快就被翻涌的委屈和怒意覆盖了。她知道母亲是为了她好,可这种以爱为名的逼迫,像一条无形的锁链,勒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我没有想过?”陆洁的声音也拔高了,积压了十几年的压抑和委屈,在这一刻尽数爆发,“我怎么没想过?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魂力,就是为了能更快地布置法阵!我研究了上百种辅助术法,就是为了能在战场上帮到您!我做这些的时候,您在哪里?您在演武场逼着我练烈焰斩,您在酒桌上跟别人吹嘘您的战绩,您从来没问过我,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我想要你有出息!”李知鸢气得浑身发抖,她伸出手,指着陆洁的鼻子,“我逼你练烈焰斩,是为了让你能保护自己!我跟别人吹嘘,是想让他们知道,我李知鸢的女儿不会差!我做这些的时候,你又在哪里?你在宿舍里画你的破法阵,你在图书馆里翻你的旧典籍,你连一句‘妈,我试试’都不肯说!”
“我不需要试!”陆洁猛地挥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李知鸢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战士不是我的归宿,辅助才是!我陆洁做事,分得清什么是适合自己的!不需要您替我做决定!”
“替你做决定?”李知鸢站稳身体,看着她,眼眶红得吓人,这位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女战士,此刻眼底竟泛起了水光,“我替你做决定?我是你妈!我难道会害你吗?陆洁,我真是看错你了!我以为你只是一时糊涂,没想到你这么犟!这么没骨气!”
“没骨气?”陆洁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中了,心口一阵抽痛,她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一字一句地说道,“对,我就是犟!我就是没骨气!我没骨气到非要走自己的路!总好过你,只会用你的标准,逼我活成你想要的样子!”
“我想要的样子?”李知鸢抹了一把眼角的湿意,眼神里的失望,像潮水一样涌出来,“陆洁,你告诉我,你坚持做辅助,到底是真的喜欢,还是在跟我赌气?在跟我这个只会打打杀杀的妈赌气?”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插进了陆洁的心脏。
她猛地僵住,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握着炭笔的手垂了下来,指尖微微颤抖。阳光依旧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却暖不透那份刺骨的凉。
空气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还有窗外秋风卷着枯叶的呜咽声。
不知过了多久,陆洁才缓缓抬起头,看向李知鸢。她的眼神平静得可怕,像一潭死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波澜。
“你说的对。”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我就是在赌气。”
李知鸢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陆洁转过身,背对着她,看向窗外。落风镇的屋顶错落有致,远处的山脉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霭里,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
“妈……”她的声音很淡,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们不是一路人。”
李知鸢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击中了,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你想让我做个无畏的战士,想让我继承你的荣耀,我不拦你。”陆洁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但我要做的事,你也别再插手了。”
“陆洁……”李知鸢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这位素来强势的女战士,此刻竟露出了难得的脆弱。
陆洁却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冰凿出来的,带着割裂人心的锋利:“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再也不要见面了。”
再也不要见面了。
这八个字,像一道惊雷,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
李知鸢怔怔地看着陆洁的背影,那个从小跟在她身后喊“妈妈”的小不点,那个她亲手带大的女儿,此刻竟陌生得让她心慌。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划过布满风霜的脸颊,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陆洁没有回头。
她知道,只要一回头,看到母亲那张泪流满面的脸,她所有的决绝,都会土崩瓦解。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了。
风铃被吹得叮当作响,那声音,却像是一声声破碎的叹息。
房间里的空气,冷得像冰窖。
两个血脉相连的母女,像是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从此,寒刃裂帛,陌路殊途。
从此,发誓再也不想见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