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微光
没有锣鼓喧天的排场,没有络绎不绝的宾客,只有寥寥数人,站在镇西的山岗上,看着那抔新土,渐渐被一层薄雪覆盖。
风是冷的,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刮在人脸上,像针扎一样疼。
林默一身玄色长袍,立在人群最外侧,负手而立的身影挺拔如松,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此刻望着那方墓碑,指尖的骨节微微泛白。
夏清婉挽着他的手臂,一身素白衣裙,鬓边别着一朵白色的绒花,眼眶红红,此刻她看着碑上“李知鸢之墓”五个字,声音哽咽:“知鸢姐……”
话没说完,便被一阵寒风呛得咳嗽起来,泪水也跟着落了下来。
赵疏影站在离墓碑最近的地方,手里攥着一支花,此刻她看着跪在墓碑前的两个身影,心头发紧。
陆洁穿着一身黑衣,跪在雪地里,背脊挺得笔直,却单薄得像一折就断的枯枝。她的脸上没有眼泪,只是脸色苍白得吓人,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失去了星辰的夜空。她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木盒,里面装着李知鸢的酒葫芦,还有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法阵图——那是她小时候画的,被李知鸢珍藏了十几年。
林微雨跪在她身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手里的半截木剑在雪地里插出一个小坑。她的眼眶红肿得像核桃,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师父……您说过要教我薪炎劫灭的……您怎么说话不算数……”
风卷着雪沫子,落在她们的发顶、肩头,很快便积起薄薄一层白,像两尊立在雪地里的石像。
王诺诺和陈光莉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像堵着一团棉花,闷得发慌。陈光莉攥着召唤阵盘,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冰冷的纹路,眼圈泛红。王诺诺轻轻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眶也湿了。
葬礼结束后,林默三人没有多留。林默临走前,拍了拍陆洁的肩膀,沉声道:“好好活着,别辜负了她。”夏清婉塞给陆洁一个药包,轻声道:“里面是安神的药,夜里睡不着就泡一碗。”赵疏影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束花放在墓碑前,深深看了陆洁一眼,转身离去。
山岗上只剩下她们四人。
雪越下越大了。
王诺诺扶起陆洁,轻声道:“陆洁,我们回去吧。”
陆洁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站起身,目光依旧胶着在墓碑上,像是要在那冰冷的石碑上,看出一张熟悉的笑脸。她的膝盖早已冻得麻木,走下山坡时,脚步踉跄了一下,王诺诺连忙扶住她。
陈光莉扶起林微雨,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叹了口气:“别哭了,师父在天之灵,也不想看到你这样。”
林微雨哽咽着点头,却还是止不住眼泪,那些泪水落在雪地里,很快便结成了冰。
回到302宿舍时,天已经黑透了。
王诺诺将陆洁扶到床边坐下,转身去烧热水。铜壶在火炉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暖黄的火光映在墙壁上,却驱散不了屋子里的寒气。
陆洁坐在床边,手里依旧攥着那个木盒,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片落在窗棂上,堆积出厚厚的一层白。
王诺诺端着一盆热水走过来,蹲下身,将陆洁的脚放进温热的水里。水的温度透过冰凉的皮肤传进去,陆洁的身体轻轻一颤,却依旧没有说话。
“陆洁……,”王诺诺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的脚都冻僵了。”
陆洁没有回应,只是垂着眸,看着水面上泛起的涟漪,那些涟漪里,似乎映出了李知鸢的脸——是她小时候,李知鸢也是这样,蹲在地上,给她暖脚,一边暖一边骂她“小笨蛋,下雪天还往外跑”。
那时候的炉火,也是这样暖。
那时候的人,也是这样好。
王诺诺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发酸。她知道陆洁不是不痛,只是把所有的痛都憋在了心里,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王诺诺放下毛巾,坐在她身边,轻声道,“你别这样憋着,想哭就哭出来吧。”
陆洁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眼眶里终于有了水光,却还是强忍着,摇了摇头:“我没事。”
“你有事。”王诺诺的声音带着一丝执拗,“你从葬礼回来,就没说过几句话,没吃过一口饭。你觉得这样,李阿姨就会安心吗?她拼了命护着你,不是让你这样作践自己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陆洁紧绷的防线。
她攥着木盒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木盒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知道……”她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像被风吹散的落叶,“我知道她是为了我……可是我……我连一句对不起都没能好好说……我甚至还跟她吵架……我说再也不想见到她……”
她说着,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哽咽着,像一头受伤的小兽。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她抱着木盒,蜷缩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她明明都知道我的法阵很厉害……她明明都偷偷藏着我画的图……她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
王诺诺看着她崩溃的模样,眼眶也红了。她轻轻抱住陆洁,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迷路的孩子:“师姐,别哭了,师父都知道的。她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她知道你心里有她。”
陆洁的哭声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王诺诺:“真的?”
“真的。”王诺诺点头,声音温柔,“师姐,李阿姨最大的心愿,应该就是你能好好活着,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你现在这样,她怎么能安心?”
陆洁怔怔地看着手里的木盒,看着那个酒葫芦,看着那张皱巴巴的法阵图。
是啊,李知鸢从来都不是真的嫌弃她的法阵。
她只是怕她受伤,怕她在战场上,没有自保的能力。
她偷偷藏着她画的每一张法阵图,她在别人面前,总是骄傲地说“我女儿画的法阵,是落风镇最好的”,她甚至在临死前,还在说“洁儿的法阵,真厉害”。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
原来,她一直都懂。
陆洁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却不再是绝望的哭,而是带着一丝释然的恸哭。她抱着木盒,将脸埋进去,仿佛能闻到李知鸢身上的烟火气,闻到那股熟悉的酒香味。
与此同时,宿舍的另一角,陈光莉正陪着林微雨坐在窗边。
林微雨手里攥着那半截木剑,看着窗外的雪,眼神呆滞。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却抿得紧紧的,像憋着一股气。
“还在怪自己?”陈光莉看着她,开门见山。
林微雨的肩膀轻轻一颤,没有说话。
“怪自己没能保护好师父?”陈光莉又问,声音平静,“怪自己太弱,连影瞳的一招都接不住?”
林微雨猛地抬起头,眼眶又红了:“难道不是吗?如果我再强一点,如果我能早点布下防御阵,师父就不会……”
话没说完,便被陈光莉打断了:“不是。”
陈光莉看着她,眼神认真:“影瞳的力量,远超我们的想象。就算是李阿姨全盛时期,也未必能赢她。你那天能挡下她一击,已经很厉害了。你以为师父收你为徒,是因为你能成为顶尖的战士吗?不是的。她是喜欢你的韧劲,喜欢你的善良。她教你练剑,不是为了让你冲锋陷阵,是为了让你能保护自己。”
林微雨愣住了,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鼻子发酸。
“可是……”林微雨的声音哽咽,“我还是想变强。我想变得像师父一样强,想替她守护落风镇,想替她……看着小洁好好的。”
“那就去变强。”陈光莉看着她,眼神坚定,“不是成为第二个李知鸢,而是成为第一个林微雨。师父的火系魂力,你可以学。师姐的辅助法阵,你也可以学。把她们的力量,变成你自己的。这样,师父在天之灵,才会真的开心。”
林微雨看着手里的半截木剑,剑身上还留着师父的体温。
她的眼神,渐渐从迷茫,变得清明。
她攥紧了木剑,指尖的力道越来越大。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
一缕微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钻出来,落在窗棂上,映出细碎的光斑。
陆洁的哭声渐渐平息了。她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却不再空洞。她看着王诺诺,轻声道:“谢谢你。”
王诺诺笑了笑,递给她一块手帕:“擦干眼泪吧。以后,我们都陪着你。”
陆洁接过手帕,擦了擦脸。她看向窗外,看着那缕微光,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是啊,她不能一直沉浸在悲伤里。
她要好好活着,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她要带着母亲的信念,带着那份沉甸甸的爱,继续走下去。
林微雨站起身,走到陆洁身边,看着她,眼神坚定:“小洁,以后我陪你一起研究法阵,我们联手,一定能消灭所有的魔物,一定能替师父报仇。”
陆洁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光,看着窗外的微光,眼眶又热了。
这一次,却不是因为悲伤。
她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无比坚定:“好。”
陈光莉和王诺诺相视一笑,眼里都露出了欣慰的神色。
炉火依旧烧得旺,暖黄的火光映在四个人的脸上,映出了眼底的微光。
霜雪终会消融,黑夜终会过去。
只要心里的光还在,就总有破晓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