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太原暗桩
军情司地牢里泛着霉味和血腥气。
李存勖走下石阶时,郭崇韬已经等在囚室前。油灯的光映着铁栏,里面蜷缩的人影动了动。
“开口了?”李存勖问。
“开口了。”郭崇韬递过口供,“汴梁枢密院直派的细作,任务两个:探晋王病情,联络河东军中有异心者。”
李存勖接过纸卷,就着灯光扫了几眼:“名字呢?他联络的是谁?”
“他不清楚。每次接头,对方都蒙面,只认暗号。”郭崇韬指向口供中的一行,“接头地点在城隍庙东墙第三块砖下,每月朔望子时。明日就是十五。”
李存勖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将纸卷递回:“带他出来。”
细作被拖出来时,脸上还留着惊恐。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手上老茧很厚,不像专职细作,倒像是军中老卒。
“王五?”李存勖念出口供上的名字。
“是,是。”细作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汴梁人?”
“是。”
“家中还有人吗?”
细作沉默片刻:“没了。前年闹饥荒,爹娘妻儿都,都没了。”
李存勖从怀中掏出一枚“晋元通宝”新钱,蹲下身,将铜钱放在细作面前的地上。钱币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铜光。
“给你条活路,”李存勖声音很平,“走不走?”
细作抬头,眼神闪烁。
“明日十五,你去城隍庙,按老法子接头。”李存勖盯着他,“但你要带两样东西去:第一,一封密信,就说‘晋阳内乱将起,李存勖重伤难愈,晋王命在旦夕,诸将各怀异心’。”
郭崇韬在旁听着,眉头微动。
“第二,”李存勖继续,“带一句话给你的上线,就说‘河东有人愿献晋阳,但需梁王亲信前来接应,商议细节’。”
细作脸色变了:“少将军,这,这太直白了!上线必疑!”
“他若疑,你就说,是晋王义子李存信的人透的风。”李存勖起身,掸了掸袍角,“李存信这个名字,够分量吗?”
细作喉咙滚动,额角渗出冷汗。
“事成之后,”李存勖俯视着他,“我许你脱了这身细作的皮,在河东给你田宅,娶妻生子,重新做人。若不成”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去:“你便是个死。区别只在于,是死在汴梁灭口,还是死在我手里。”
地牢里只有火把噼啪的响声。
良久,细作重重磕了个头:“小人,愿为少将军效命。”
“带下去,好生看着。”李存勖摆手。
人押走后,郭崇韬才开口:“少将军这计,是要引蛇出洞?”
“也是敲山震虎。”李存勖转身走上石阶,“朱温在晋阳的暗桩不止这一条。我们拔了这条,其他线会慌,会动。一动,就有破绽。”
他推开地牢门,外面天已蒙蒙亮。
“而且,”李存勖眯眼看向晨光中的晋阳城轮廓,“我要看看,我们放出的消息,多久能传到汴梁。这能试出他们传信的脚程,也能试出,朱温到底有多急着想吞河东。”
郭崇韬跟上来:“那李存信将军的名号,”
“放心,”李存勖翻身上马,“我这位大哥,此刻怕是巴不得跟汴梁搭上线呢。我们替他牵个线,他该谢我。”
马蹄声响起,穿过黎明前最暗的街道。
同一时刻,城东军营。
李嗣源帐中灯火未熄。他坐在案前,手中捏着那份密报,潞州方向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梁将王景仁增兵柏乡,周德威求援急。”
他将密报凑近灯焰,纸角卷曲、焦黑,最终化作灰烬。
帐外传来脚步声,亲卫在门外低报:“将军,康将军求见。”
“让他进来。”
康君立掀帐进来,脸色阴沉,身上还带着昨夜争执的火气:“四哥,昨夜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李嗣源指了指对面胡床,“坐。”
“李存勖那小子,当真要设什么军功司!”康君立坐下,一拳捶在膝上,“这是要夺咱们的权!还有那赌约,他分明是偏袒李存孝!”
李嗣源倒了碗酪浆推过去:“五弟性子直,战功或许真无虚。”
“那就能骑到老子头上?”康君立瞪眼,“四哥,你别装糊涂。李存勖这次回来,整个人都不对劲。行事手段,哪像个十八岁的娃娃?我看他”
他压低声音:“怕是摔坏了脑子,或者,根本就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帐中安静了一瞬。
李嗣源慢慢喝完自己碗里的酪浆,才开口:“这些话,跟我说说就算了。出去别乱讲。”
“我知道轻重。”康君立凑近些,“但四哥,咱们得早作打算。李存信那边已经在动,昨夜他宴请了好几个营的将领。咱们要是再不动,”
“动什么?”李嗣源抬眼,“动兵?还是动刀子?”
康君立被问住。
“父王还没死。”李嗣源声音低沉,“那把龙渊剑,给了李存勖。这就是名分。现在动,是找死。”
“那难道就看着他折腾?”
李嗣源沉默片刻,从案下抽出一卷地图,摊开。图上柏乡的位置被朱笔画了个圈。
“王景仁增兵柏乡了。”他说,“周德威老将军撑不了太久。晋阳这边,迟早要发兵救援。”
康君立眼睛一亮:“四哥的意思是”
“仗要是打起来,”李嗣源手指点在地图上,“刀枪无眼,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他看向康君立:“你营中缺的兵甲粮秣,我去跟李存勖说。这几日,把兵练好,把士气提起来。别总盯着那几袋粮食。”
康君立深吸口气,重重点头:“我明白。”
“去吧。”
康君立起身出帐。李嗣源独自坐着,又倒了碗酪浆,却久久没喝。
帐外天色渐亮,营中响起晨操的号角。
他将酪浆缓缓泼在地上。
液体渗入泥土,很快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片深色痕迹。
李存勖回到晋王府时,张承业已在书房外候着。
“少将军,”老宦官躬身,“按您吩咐,盐铁转运司的架子搭起来了。三日内,当有第一批私贩来登记。”
“好。”李存勖推门进屋,“还有一事,从玄甲卫调一百人,归郭崇韬指挥。再把你手上晋阳商铺的登记册抄一份给他。”
张承业抬眼:“少将军是要,”
“清一清城里的虫子。”李存勖坐下,揉了揉眉心,“朱温的,还有别人的。”
“老奴明白。”张承业顿了顿,“还有一事,杨文晦今早递了条子,说整理前朝文书时,发现些有趣的东西。问少将军何时有空过目。”
“告诉他,三日后。”李存勖闭上眼,“这三日,谁也别来扰我。”
“是。”
张承业退下,轻轻带上门。
书房里安静下来。李存勖睁开眼,看向挂在墙上的那柄断剑。
他伸手,按在剑身上。
冰凉,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