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义儿军暗涌
李存勖纵马冲进军营时,校场中央已经围了黑压压一片人。
兵器碰撞的脆响混着怒骂从人堆里迸出来。他勒住马,亲卫立刻上前喝令:“少将军到!都让开!”
人群裂开一道缝。李存勖下马走进去,看见李存孝和康君立面对面站着,两人都没披甲,但手里都攥着刀,刀未出鞘,可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地上散落着几袋粮食,麻袋破了,粟米流了一地。几个两边的亲兵鼻青脸肿地歪在一边。
“怎么回事?”李存勖声音不高。
康君立先开口,嗓门洪亮:“少将军来得正好!你问问李存孝,他营里领的赏,凭什么比我们多三成?就凭他上月守潞州死了几个人?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李存孝眼睛赤红,刀鞘指向康君立:“放你娘的屁!你营上月在潞州城外三十里扎着,梁军影子都没见着!老子的人在前头拼命的时候,你在后头喝酒!”
“你说谁喝酒?!”
“就说你!”
两边亲兵又往前涌。李存勖抬手,身后的玄甲卫立刻上前,横刀出鞘半寸。校场瞬间安静下来。
李存勖走到那几袋破开的粮食前,蹲下身,抓起一把粟米。米粒从指缝间漏下,沙沙作响。
“就为这个?”他问。
康君立咬牙:“少将军,不是为这几袋粮!是规矩!以往赏赐,都是各营主将商议着分,大体均衡。如今倒好,他李存孝仗着受宠,虚报战功,多领多占!这口气,我营中弟兄咽不下!”
李存孝啐了一口:“商议?哪回商议不是你们几个老营占大头?我营里弟兄斩的首级,抚恤的性命,倒成了‘虚报’?康君立,你要不服,咱们去父王灵前,一桩一桩对!”
“父王还在呢!”康君立吼回去。
李存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灰尘。
“都说完了?”他目光扫过两人,“那我说。”
他走到校场边的高台,平时点将用的土台,站上去,转身面向全场。
“第一,”他声音陡然拔高,“从今日起,战功核定、赏罚分配,由新设的‘军功司’统管。各营军功簿三日内重新呈报,军功司复核后,张榜公示。有异议者,可凭证据申诉。”
台下嗡嗡声起。
“第二,”李存勖继续,“今日之前已领的赏赐,无论多少,不再追回。今日之后,一切按新规。”
康君立脸色一变:“少将军,这”
“第三,”李存勖打断他,目光落在李存孝和康君立脸上,“今日私自斗殴、损毁军粮者:主将李存孝、康君立,各罚俸三月。参与斗殴的亲兵,各杖二十。所争粮秣,全部充公,添作今日全体将士的额外犒赏。”
全场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低低的骚动。充公的粮食分给所有人,这意味着看热闹的也能沾光。
康君立的脸涨成猪肝色。李存孝也愣住,握刀的手松了松。
“至于你们两个,”李存勖走下土台,站到两人中间,“都说自己有理。好。”
他看向李存孝:“五哥,你说你营战功实打实。敢不敢赌一把?”
李存孝梗着脖子:“赌什么?”
“就赌‘军功司’复核之后,若你营战功无误,我亲自给你营追加三成赏赐,并许你优先补充兵员、器械。若有不实”李存勖顿了顿,“你自请降为校尉,营号撤销,人马打散编入各营。”
李存孝瞳孔一缩。
“反之,”李存勖转向康君立,“康将军若不信,也可参赌。若复核后李存孝营确有不实,他那份赏赐全数归你营,他营中精锐任你挑选。但若他营战功属实”
他盯着康君立:“你便自请调去北边巡边,三年内不得回晋阳。”
康君立呼吸粗重起来。
校场上千人屏息看着。风卷着沙尘刮过,旗子猎猎作响。
“赌,还是不赌?”李存勖问。
李存孝猛地将刀鞘往地上一杵:“赌了!”
康君立嘴角抽搐几下,最终抱拳:“末将,愿遵少将军裁决。这赌,不打了。”
“好。”李存勖点头,“那就按我刚才说的办。罚俸、杖责、粮秣充公。有异议吗?”
两人低头:“没有。”
“散了吧。”
人群开始松动,低声议论着散去。玄甲卫上前执行杖责,噼啪声和闷哼声响起。李存勖转身往营帐走,李存孝追上来。
“三弟!”他声音压得低,“你当真要设那个,军功司?”
“当真。”
“谁管?”
“我亲自管。”李存勖脚步不停,“首任主事,由张承业监军兼任。另从各营抽调三名识字的老兵,三名文吏,组成核验队。”
李存孝张了张嘴,最终只道:“那赌约,”
“五哥,”李存勖停步,看他,“你营战功若真无虚,怕什么?”
李存孝沉默片刻,忽然咧嘴笑了:“也是!老子怕个鸟!”他拍拍李存勖肩膀,“走了,回去整军功簿!”
他大步离去。李存勖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康君立从另一侧走过来。
康君立脸色已经恢复平静,甚至带了点笑:“少将军手段高明。末将服了。”
“康将军是明白人。”李存勖淡淡道。
“明白,明白。”康君立点头,“只是末将多嘴一句,这军功司,动的是所有人的饭碗。少将军年轻,有些事,还是多听听老将们的意见为好。”
他说完抱拳,也走了。
亲卫牵马过来,低声问:“少将军,回府吗?”
李存勖翻身上马:“去军情司。”
“军情司?”亲卫一愣,“那边,还没完全建起来。”
“所以才要去。”
李存勖腰间断剑的轮廓,在马鞍上轻轻颠簸。
远处点将台上,李嗣源独自站着,看着这一幕。风吹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骑身影消失在营门之外,才转身下台。
袖中,一份刚收到的密报,被手指捏得微微发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