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狗不当朕当,唐世祖李恪:第5章 库藏现异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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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库藏现异文

府库的门在卯时三刻准时打开。

张承业已经立在阶前,身后两列司库吏员垂手肃立。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青石地面上。

“开始。”李存勖只说了两个字。

库吏们立刻动起来。沉重的木箱被撬开,麻袋堆成小山,账册摊开在临时支起的木案上。张承业坐在案后,一手翻册,一手拨算盘,眼睛几乎不抬。

各营派来的军吏在院中排队。第一个上前的是个独眼老兵,递上军功簿时手有些抖。张承业扫了一眼,提笔勾画:“王二狗,斩首一级,负伤两处。领粟三石,钱五百,绢半匹。”

“还,还有抚恤。”老兵低声补充,“我们队里死了三个弟兄,”

张承业动作顿住,抬眼看他。老兵低头盯着地面,独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浑浊的麻木。

“姓名。”张承业声音低了些。

老兵报出三个名字。张承业翻到抚恤册,找到对应条目,重新提笔:“每人再加粟两石,钱三百。有家眷的,每月可来领口粮三斗,持续一年。”

老兵猛地抬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重重抱了下拳,转身去领粮了。

李存勖站在库房门口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队伍缓慢前移。有人领得多,咧嘴笑;有人领得少,嘀咕抱怨;更多人沉默,领了粮,默默扛走。院中渐渐弥漫起谷物的尘土味,混杂着汗味和铁锈味。

到了辰时,已发出去三成。张承业停下手,揉了揉眉心,对李存勖道:“少将军,按这个进度,午时前能发完。”

“不急。”李存勖转身往库房深处走去,“我看看别处。”

库房很深。外间是常动用的粮秣绢帛,往里走,光线渐暗,堆放的东西也变得杂乱。破损的兵甲、锈蚀的农具、甚至还有几架散了架的投石机部件,都蒙着厚厚的灰尘。

他在一堆朽木箱前停下。

箱子半开着,里面露出泛黄的纸卷。他随手抽出一卷,抖落灰尘。纸已脆得厉害,墨迹倒是清晰,是某州天宝年间的田亩册,记载着永业田、口分田的分配数目。

又抽一卷,是开元年间某仓的出入记录,某年某月某日,入库粟米若干石,出库若干石,存余若干石,一笔笔列得清楚。

前朝的旧档。

李存勖蹲下身,翻开箱底。更多纸卷露出来:户籍簿、税单、徭役记录、甚至还有半卷《唐律疏议》的残页。纸张质地不一,墨色深浅各异,显然来自不同年代、不同地方。

“少将军对这些故纸感兴趣?”

声音从身后传来。李存勖回头,见一个青衫老者不知何时已站在三步外。老者约莫五十余岁,面容清癯,袖口有磨损的补丁,但浆洗得干净。眼神平和,看人时很专注。

“你是管库的?”李存勖问。

“小吏杨文晦,专司故纸库。”老者躬身,“这些前朝文书,多是战乱中散落,小吏见之可惜,便收集归整,堆在此处。”

李存勖从箱底抽出一张颜色稍异的纸。纸较厚,墨迹工整,是一张河渠图,标注着土方、人力、工期,旁有小字批注:“开皇十七年三月,通济渠沭水段,役丁四千,七十日毕。”

开皇。隋文帝的年号。

李恪的记忆翻涌起来,外祖父杨广的龙舟、运河两岸的纤夫、堆积如山的奏报。那些数字背后,是枯槁的手,是坍塌的堤,是累死在泥泞里的尸骨。

“隋朝的东西。”李存勖语气平淡。

“是。”杨文晦走近两步,看着那张图,“开皇年间所修,工法严谨,核算分明。可惜到了大业年间,只求速成,不顾民力,终成祸端。”

他顿了顿,又道:“但工法本身没错。错的是用的人。”

李存勖抬眼看他:“你懂这些?”

“略知一二。”杨文晦从袖中取出一卷手抄册子,递过来,“小吏闲时,将些觉得有用的条文摘录下来。田制、税法、河工、仓储,前朝治国的法子,好的坏的,都记了些。”

李存勖接过册子。纸是新纸,字迹工整,分门别类。他快速翻阅,目光在几行字上停住:

“隋行输籍之法,核定天下户口,本意均赋,然官吏借此勒索,民多逃匿,”

“唐初行租庸调制,轻徭薄赋,府兵自备衣粮,故战力强盛。然均田制坏后,此制亦崩,”

“漕运之利,在通南北。然须沿途设仓转运,耗资甚巨。若直运,船损粮沉,反为不美,”

每段之后,都有简短的批注。不是泛泛而论,而是具体到某年某地某事,利弊得失,清清楚楚。

“这些都是你写的?”李存勖合上册子。

“是。”杨文晦垂手,“乱世之中,这些纸卷本是无用之物。但小吏以为,治国之法,古今相通。今日之乱,未必不是昨日之因。今日之策,或可参酌前朝得失。”

院外忽然传来喧哗。

李存勖皱眉,将册子揣入怀中,大步走出库房。杨文晦默默跟在后面。

院中,领粮的队伍乱了起来。两个军吏扭打在一处,周围人拉架,粮袋倒翻,粟米撒了一地。张承业已经站起身,脸色铁青。

“怎么回事?”李存勖喝问。

一个满脸是血的军吏挣开旁人,扑到跟前跪下:“少将军!我们是李存孝将军麾下的!康将军的人说我们营虚报战功,多领了粮,要扣我们的份子!”

对面一个络腮胡将领也上前,抱拳道:“少将军明鉴!他们营上月守潞州,根本没什么斩获,军功簿上却记了二十三级!这不明摆着”

“你放屁!”那军吏跳起来,“我们死了八个弟兄!尸首现在还埋在潞州城外!你们康将军的人躲在后面,现在倒来抢功!”

两边又要动手。

李存勖抬手。

院中瞬间安静。

他走到翻倒的粮袋前,蹲下身,抓起一把撒出的粟米。米粒从指缝间流下,落在青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张监军。”他头也不抬。

“老奴在。”

“按军功簿,他们营该领多少?”

张承业翻册:“按簿,应领粟八十石,钱八缗,绢四匹。”

“康将军那边呢?”

“应领粟一百二十石,钱十二缗,绢六匹。”

李存勖站起身,拍拍手上灰尘:“都听见了?”

两边军吏点头。

“好。”李存勖走到案前,提笔,在两张领粮签上各写了几字,盖印,递给张承业,“按这个数发。”

张承业接过,看了一眼,愣住了。

第一张签上,原数八十石被划掉,改成了“一百石”。第二张签上,原数一百二十石被划掉,改成了“一百石”。

两边军吏也懵了。

“少将军,这,”

“从今日起,”李存勖打断他们,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各营军功,由新设的‘军功司’复核。复核之前,所有争议,按平均数发。多领的,事后补还;少领的,事后补发。”

他扫视众人:“但有私自争斗、扰乱分赏者,主官罚俸三月,闹事者杖二十。今日这两营,主官李存孝、康君立,各罚俸一月。闹事的这两个,杖十。”

他看向那个满脸血的军吏:“你刚才说,你们营死了八个弟兄。抚恤加倍。”

又看向络腮胡将领:“你说他们虚报战功。若查实,我亲自斩了虚报之人;若查无实据,你便是诬告,同罪。”

两人脸色都白了。

“现在,”李存勖转身走回库房,“领粮,走人。”

院中死寂片刻,然后迅速恢复了秩序。两个军吏爬起来,默默去领签,再没看对方一眼。

李存勖回到那堆木箱前。杨文晦还站在原地,见他回来,躬身道:“少将军处置得宜。”

“宜不宜,要看后面。”李存勖从怀中取出那本册子,递还给他,“三日内,将田制、税法、河工三部分,整理出详细的纲要。我要看。”

杨文晦双手接过:“小吏遵命。”

“还有,”李存勖顿了顿,“你方才说,治国之法古今相通。那我问你,若我要在河东清丈田亩,重定税赋,该用哪朝的哪条法子?又该避开哪些坑?”

杨文晦抬眼,目光与他对上。

晨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也照亮老者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光。

“少将军,”他缓缓道,“这问题,三日后的纲要里,会有答案。”

李存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走出库房时,张承业迎上来,低声道:“少将军,方才那处置,李存孝将军性子烈,康君立又是老将,只怕会心生不满。”

“我知道。”李存勖望向院中井然有序的队伍,“所以要快。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该做的事,都做到底。”

他迈步走出府库大门。

门外,晋阳城的街市已经苏醒。挑担的小贩、赶车的农夫、巡逻的士卒,在晨光中交错往来。

远处军营方向,隐约传来操练的号子。

亲卫牵马过来,李存勖翻身上马,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张承业道:

“那个杨文晦,调出故纸库。给他个职事,就叫‘典章参议’,从今日起,专司整理前朝制度文书。月俸按司库主事给。”

张承业一怔,随即躬身:“老奴明白。”

马蹄声响起,李存勖朝军营方向驰去。

库房深处,杨文晦慢慢合上那本手抄册子,抬头望向高窗投下的光柱。尘埃在光中缓缓旋转,像某种无声的仪式。

他走到那堆木箱前,蹲下身,从最底层抽出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厚册。

油布展开,露出封皮上四个已经褪色的字:

《隋季兴亡鉴》。

他手指拂过字迹,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将油布重新包好,塞回箱底,用其他纸卷仔细盖住。

站起身时,脸上已恢复那副平和的神色,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只有袖中微颤的手指,泄露了一丝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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