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初会张承业
寅时刚过,张承业来了。
亲兵通传时,李存勖正在灯下盯着河东地图,潞州、晋阳、汴梁,几个点被炭笔重重圈画,中间是纵横交错的河流与关隘。
“让他进来。”
门开了。老宦官一身青灰袍服,手里没捧账簿,只提了盏牛角灯笼。烛光映着他脸上深刻的皱纹,像刀刻的。
他没行礼,径直走到书案前,将灯笼搁在案角,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卷册子,摊开。
“府库总账。”张承业声音平直,没有起伏,“截至昨日酉时,存粮四万七千石,钱十五万缗,绢帛三万匹。马料、兵甲、药材另计。”
李存勖没看账册:“够用多久?”
“若只养晋阳城内驻军及王府用度,一年。”张承业顿了顿,“若算上河东各州县驻军,并预备与梁军开战三个月。”
“三个月。”李存勖重复一遍,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朱温篡位就在眼前,一旦称帝,必发兵来攻。三个月,不够。”
“所以少将军要开库分赏?”张承业抬眼,“老奴算过,若按您说的法子,一半赏军,一半赈民,库中存粮将去其六成。届时梁军若至,晋阳城守不过一月。”
“那若不分赏,梁军来时,城能守多久?”
张承业沉默。
“城中将士会死战吗?”李存勖又问,“百姓会助守吗?还是说,他们会想着,反正跟着晋王也是饿死,不如开门迎梁军,说不定还能得口饭吃?”
烛火噼啪一声。
张承业缓缓合上账册:“少将军说得在理。但理是理,钱粮是钱粮。老奴掌府库十五年,见过太多‘在理’的事,最后败在‘没钱’二字上。”
“那就找钱。”李存勖靠回椅背,“监军久在河东,当知钱财来处。”
老宦官看了他片刻,忽然从袖中又取出一卷纸。不是账册,而是一份名录,墨迹尚新。
“三条路。”张承业将纸推过书案,“第一,查抄。晋阳城内,有七家豪商私贩盐铁,积累巨万,证据老奴已暗中收集齐全。若以‘通梁’之名抄没,可得钱粮约合三十万缗。”
“第二,借贷。太原王氏、温氏、郭氏三族,家中存粮不下十万石。可许以高息,或以未来盐铁专卖之权为质,暂借其半。”
“第三,贸易。组织商队,以河东皮毛、马匹、石炭南下,换江淮粮米、蜀中锦帛。但此路需时,且沿途兵匪横行,风险极大。”
他说完,静静等着。
李存勖拿起那份名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名字、家产、罪证、借贷额度,列得清清楚楚。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已备下的筹码。
“监军这份礼,不小。”他放下纸。
“不是礼。”张承业声音冷硬,“是刀。少将军若用第一条路,可得钱粮,但会逼反晋阳商贾,他们与军中将领多有勾连。若用第二条,世家大族会记住这笔账,他日必讨还。若用第三条,商队若被劫,血本无归,若成功,也会引来各方眼红。”
他顿了顿:“乱世之中,钱财从来不是钱财,是命,是祸,是刀兵。”
李存勖将名录推回去:“我都不用。”
张承业眉头微皱。
“查抄是杀鸡取卵,借贷是饮鸩止渴,贸易远水不解近渴。”李存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色将明未明,晋阳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我要用的法子,监军方才其实已经说了。”
“老奴说了什么?”
“你说,那些豪商私贩盐铁。”李存勖转过身,“从今日起,河东盐铁之利,我要收回来。”
张承业瞳孔一缩:“少将军可知,盐铁之利,三成归朝廷——虽然朝廷如今形同虚设,但名分犹在;三成分给经办官吏将领;最后四成,才是晋王府的?这规矩行了二十年,动不得。”
“为何动不得?”
“因为分那三成利的人里,有康君立,有李存贤,有您大哥李存信的心腹。”张承业一字一句,“动了盐铁,就是动他们的钱袋。他们会拼命。”
“那就让他们拼。”李存勖走回案前,手按在断剑上,“但我不会直接动。我要设一个‘盐铁转运司’,名义上统管河东盐铁产销。所有私贩,只要向司中登记,按章纳税,便可继续经营,税额定为以往他们打点各方总额的七成。”
张承业愣住。
“他们省了三成打点的钱,我得了七成原本收不上来的税。双赢。”李存勖看着他,“至于康君立他们那份,转运司会从税收中拨出一成半,作为‘协理津贴’,照旧分给他们。钱不少拿,还拿得名正言顺。”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晨光从窗纸渗进来,渐渐压过烛火。
张承业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那张刻板的脸生动起来:“少将军这法子,不像沙陀人的路数。”
“管用就行。”
“但有一关难过。”张承业收敛笑容,“那些豪商未必信您。他们怕今日登记纳税,明日就被按名录查抄。”
“所以需要一个人去谈。”李存勖看着他,“一个他们信得过,也让我信得过的人。”
四目相对。
“老奴只是个监军。”张承业缓缓道,“无权干涉民政。”
“现在有了。”李存勖从腰间解下一块铜牌——晋王世子的令符,拍在案上,“盐铁转运司首任主事,正七品。我要你在十日内,让晋阳城内七成私贩,自愿登记纳课。”
张承业没有立刻去接令符。
“少将军,”他声音低沉,“您给老奴权,老奴自当尽力。但您也需知道,一旦此事推行,您便再无退路。那些将领、豪商、世家,他们会将您今日之举,视为宣战。”
“宣战?”李存勖拿起断剑,手指抚过狰狞的断口,“从我接下这柄剑开始,战就已经开始了。”
他抬眼,目光如刀:“只不过,他们以为战在沙场。而我,要战在府库,战在盐场,战在每一粒粮、每一文钱上。”
张承业站起身,整了整袍袖,然后伸手,接过那块还带着体温的铜牌。
“十日后,”他躬身,第一次行了完整的礼,“老奴当有七成。”
“去吧。”
老宦官转身离去,脚步稳而沉。
李存勖独自留在书房。晨光完全透了进来,照亮案上地图、账册、还有那份名录。他拿起炭笔,在“盐铁”二字上重重画了个圈。
窗外传来声响,是亲兵在院中集结。今日要去府库分赏,时辰到了。
他系好断剑,推门而出。
晨雾散去,晋阳城在朝阳下露出全貌。城墙巍峨,街巷纵横,远处军营传来早操的号子。
这座城,这个天下,不会因为一柄断剑就俯首称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