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狗不当朕当,唐世祖李恪:第3章 夜宴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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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夜宴杀机

李存信派来的亲兵立在院中时,李存勖正对灯察看那柄断剑。

“少将军,都统在花厅设宴,为您接风洗尘。车马已备在府门外。”

李存勖抬眼:“都有谁?”

“诸位将军都在,康将军、李存贤将军、还有嗣源将军那边也派人请了。”亲兵答得流利,眼神却往屋内扫,“都统特意嘱咐,请您务必赏光。”

务必。李存勖放下断剑,剑身与木案相触,发出沉闷的一声。

“知道了。”

他起身时晃了一下,扶住案角。亲兵欲上前搀扶,被他摆摆手止住。

更衣时,他选了件半旧的圆领袍,颜色暗,不显眼。镜中少年脸色仍苍白,但眼中那点属于李恪的沉静,已渐渐能压住属于李存勖的张扬。

出门时,他特意将断剑悬在腰间。

花厅灯火通明。

酒气混着烤肉的焦香扑面而来,厅中坐了七八人,皆是军中将领。主位空着,李存信坐在左首第一张席,正举着酒碗与康君立说笑。见李存勖进来,笑声顿了顿。

“三郎来了!”李存信放下酒碗,起身相迎,“快,给少将军看座,就设在我旁边!”

席设在李存信右侧,与康君立相对。李存勖行礼入座时,扫了一眼厅中。李嗣源坐在斜对面,独自饮酒,见他目光扫来,微微颔首。李存孝还没到。

“三郎伤势如何了?”康君立隔着案几问道,嗓门洪亮,“听说你在潞州城外,一人断后,挑翻了梁贼七八个踏白都的好手?不愧是王爷的儿子!”

“康叔过誉了。”李存勖垂眼,声音不高,“侥幸未死罢了。”

“诶,少年人何必自谦!”李存信亲自执壶,为他斟满酒碗,“来,这第一碗,贺三郎平安归来!”

酒液浑浊,泛着沫子。

李存勖端起碗,指尖在粗陶碗沿摩挲了一下。厅中目光都聚在他手上。他抬眼,看向李存信:“大哥,我伤未愈,医官嘱咐忌酒。”

李存信笑容不变:“一碗不妨事!这是咱们沙陀的规矩,出征归来的勇士,头一碗酒必须喝干净!”

“对!喝!”

“少将军,莫扫兴啊!”

席间有人起哄。

李存勖沉默片刻,缓缓举碗。酒气冲鼻,他闭眼,仰头饮尽。酒液入喉辛辣,他呛了一下,捂嘴咳嗽,脸上泛起病态的红。

“好!”李存信拍案大笑,又满上一碗,“这第二碗,”

“大哥。”李存勖止住咳嗽,抬眼看他,眼眶发红,“我真不能多饮。”

“三郎这是不给大哥面子?”李存信笑容淡了些。

厅中安静下来。

李存勖与他对视。烛火在李存信眼中跳动,那层兄长式的关切底下,是毫不掩饰的压迫。

“岂敢。”李存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惨淡。他再次端起碗,手明显在抖,酒液洒出些许,“大哥赐酒,莫说一碗,十碗我也喝。”

他仰头,第二碗下肚。这次没咳,但放下碗时,身形晃了晃,扶住案几才稳住。

李存信盯着他,片刻,大笑起来:“好!这才是我李家的儿郎!来,上歌舞!”

鼓乐声起,几名胡姬旋入厅中。腰肢柔软,金铃叮当,冲散了方才的紧绷。

李存勖垂眸坐着,手按在腹间,额角渗出细汗。两碗烈酒在空荡荡的胃里烧灼,但他神志清醒,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歌舞正酣时,李存孝大步进来了。

他一身戎装未卸,甲上沾着夜露,进门便嚷:“大哥设宴也不早些叫我!营中那些破事耽搁到现在!”目光扫过,落在李存勖身上,眼睛一亮,“三郎!你真醒了?伤怎么样?”

说着便要过来,被李存信拦住:“五弟,先罚酒三碗!”

“罚就罚!”李存孝痛快喝了三碗,抹抹嘴,挤到李存勖身旁坐下,压低声音,“你真没事?那日我赶到时,你满身是血,我还以为,”

“没事了。”李存勖轻声应道。

李存孝打量他脸色,皱眉:“怎么这么白?大哥又灌你酒了?”说着瞪向李存信,“大哥,三郎有伤!”

“就你心疼三郎?”李存信笑骂,眼底却无笑意,“我这不是给他压惊吗?”

宴至半酣,酒意上涌,席间喧闹起来。有人提议比武助兴,康君立当即嚷着要和李存孝过招。李存孝酒劲上来,拍案而起:“来就来!”

两人就在厅中空处摆开架势。都是军中猛将,拳脚虎虎生风,引得阵阵喝彩。

李存信侧身,凑近李存勖,酒气喷在他耳侧:“三郎,你看五弟这身手,是不是又精进了?”

李存勖盯着场中缠斗的两人,嗯了一声。

“可惜啊。”李存信叹息,声音压得更低,“勇则勇矣,却不懂分寸。那日你孤身断后,若他带兵接应得快些,你何至于重伤?”

李存勖指尖微微一颤。

“还有四弟。”李存信目光扫向独自饮酒的李嗣源,“平日里不声不响,可营中那些老将,谁不听他的?父王病重这些日子,他往晋阳跑得可勤。”

场中,李存孝一个擒拿将康君立摔倒在地,满堂喝彩。李存孝大笑,伸手去拉康君立,却被康君立就势一拽,两人滚作一团,撞翻了旁边灯架。

火苗蹿起,点燃帷幔。

惊呼声中,李存信霍然起身:“快灭火!”

仆役慌忙泼水。混乱间,李存勖仍坐着,目光扫过厅中每个人的脸,李存信的怒容,康君立的狼狈,李嗣源冷眼旁观,李存孝还在哈哈大笑。

忽然,他眼角余光瞥见一点寒光。

来自厅堂西北角的梁上。

那里阴影浓重,方才灯架倾倒,火光一照,隐约映出个人形轮廓。

弓弩手。

李存勖心脏骤缩。李恪的记忆瞬间翻涌,玄武门之变前夜,东宫埋伏的弩手,也是这般藏在暗处。

他动作比思绪更快。

在李存信转身指挥灭火、背对梁上的刹那,李存勖猛地抄起案上割肉的小刀,扬手掷出!

刀光一闪。

“铛”的一声脆响,小刀撞上梁柱,火星四溅。几乎同时,一声短促的闷哼,一道黑影从梁上栽落,重重砸在席间。

满厅死寂。

那黑影蜷在地上,喉咙插着半截弩箭,是他坠下时,自己手中的弩机走火射穿了咽喉。血汩汩涌出,迅速漫开。

李存信缓缓转身,盯着地上的尸体,脸色铁青。

李存勖摇摇晃晃站起来,指着尸体,声音因惊惧而尖利:“有刺客!护、护我大哥!”

他踉跄扑向李存信,脚下被尸体绊倒,摔在李存信脚边,手紧紧抓住李存信的衣摆,仰起的脸上满是惊恐:“大哥,有刺客!他们要杀你!”

李存信低头看他,眼神晦暗难辨。

厅中将领已纷纷拔刀,将李存信围在中间。李嗣源快步上前,检查尸体,从那人怀中摸出一块木牌。

“梁军的腰牌。”李嗣源声音冷硬。

“汴梁的奸细!”康君立怒骂,“竟混进晋王府了!”

李存信弯腰,扶起李存勖。手劲很大,捏得李存勖臂骨生疼。

“三郎,”李存信盯着他眼睛,“你怎知梁上有刺客?”

李存勖嘴唇哆嗦,眼神涣散:“我、我不知道,方才灯架倒时,火光一闪,我好像看见,看见有什么反光,就、就扔了刀子,”

他忽然抓住李存信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大哥!他们是不是来杀你的?是不是因为我回来了,他们怕了,要先除掉你?”

声音凄惶,涕泪俱下。

李存信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缓缓松开手。

“三郎受惊了。”他拍拍李存勖肩膀,转向众人,面色沉痛,“不想汴梁奸细如此猖獗,竟潜入府中!今夜之事,是我李存信失察!惊扰诸位,更让三郎受此惊吓,我之过也!”

他躬身一礼,再抬头时,眼中已有泪光:“幸得三郎机警,否则,我命休矣!”

“大哥言重了!”众人纷纷道。

李存勖仍坐在地上,抱膝发抖,仿佛还未从惊吓中回神。

李存信亲自将他扶起,温声道:“三郎伤势未愈,又受此惊吓,不宜再饮。来人,送少将军回院歇息。”

仆役上前搀扶。

李存勖木然走了几步,忽又回头,抓住李存信衣袖:“大哥,你、你千万小心,”

“我省得。”李存信点头。

走出花厅,夜风一吹,李存勖打了个寒颤。

身后厅中,隐约传来李存信的声音:“彻查府中!凡有可疑者,一律拿下!”

他慢慢走回自己的院落。

关门,上闩。

背抵着门板,他缓缓滑坐在地。

方才厅中那一幕在脑中回放,梁上人影,掷出的小刀,尸体,血。还有李存信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抬起手,指尖仍在微微颤抖。

不是装的。

那一刀掷出时,他是真的怕。怕稍慢半分,弩箭就会射出。怕自己判断失误。怕死。

但也就在那一刻,李恪与李存勖的记忆,真正融合了。

求生的本能,对危险的直觉,冷静的判断,狠绝的出手,不分彼此。

他慢慢起身,走到铜盆前,掬水洗脸。冷水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抬头看镜,水中倒映的少年脸上,惊惶已褪尽。只剩一片冰冷的沉静。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停在院中。

“少将军。”是张承业的声音,隔着门板,低而清晰,“老奴奉王爷之命,来问一声,您可安好?”

李存勖走到门后,未开门。

“有劳监军挂心。”他声音平稳,“我无事。”

门外静了片刻。

“如此便好。”张承业道,“王爷还说,让您今夜,警醒些。”

脚步声远去。

李存勖回到榻边,摘下腰间断剑,置于枕畔。

窗外,晋阳城的夜,深得不见底。

他躺下,闭上眼。

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夜宴杀机,方是第一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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