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遗命与龙渊残剑
“少将军,该用药了。”
亲兵端着陶碗掀帐进来时,李存勖正靠在榻上,盯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年轻、骨节分明的手掌上布满硬茧,虎口处一道新鲜的擦伤刚结痂,这是李存勖的身体。
李恪。
他慢慢收拢五指,感受着肌肉的力量。这具身体确实年轻,气血旺盛得惊人,即便重伤初醒,也能清晰感知到那股蛰伏在筋骨深处的、属于沙陀猛将后裔的爆发力。
“放这儿吧。”他指了指榻边矮几,声音仍带着伤后的虚弱。
亲兵放下药碗,却没有立即退下,犹豫着开口:“少将军,李都统,就是存信将军,方才传话过来,说已安排好车马。等您用过药,若精神尚可,午后就启程回晋阳。”
李恪(李存勖)眼皮微抬:“这么急?”
“是,是晋阳那边,”亲兵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敢再说。
懂了。李克用病情恐怕已到刻不容缓的地步。李存信所谓的“安排”,既是护送,又何尝不是监视与控制?一个重伤未愈的“三弟”,在颠簸的车马里,能翻起什么浪?
他端起药碗。褐色的汤药气味冲鼻,他停顿一瞬,脑中闪过李恪记忆中宫廷里那些更加隐秘、更加精致的毒药。
随即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如今这境地,若有人真要他死,何须下毒?战场上补一刀,回晋阳路上“意外”坠个车,太容易了。
他仰头饮尽。
“告诉大哥,”他将空碗放回矮几,声音平稳,“未时出发。我收拾一下。”
亲兵应声退下。
帐内重新只剩他一人。
李恪闭上眼,开始梳理脑中那些属于李存勖的、尚且破碎混乱的记忆。
晋阳城,太原府,河东节度使治所。父亲李克用,沙陀部首领,赐姓李,封晋王。麾下十三太保,皆为养子,个个能征善战,也,个个野心勃勃。
大哥李存信,掌马步军都统制,名义上河东军第二人。
四哥李嗣源,沉稳寡言,军中威望极高。
五哥李存孝,勇冠三军,但性情单纯。
还有张承业。那个名字被李存信刻意提及的老宦官。李存勖的记忆碎片里,对此人印象模糊,只知是朝廷派来的监军,在晋王府待了十几年,深得父亲信任,却从不与任何将领过往甚密。
一个孤臣。
李恪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榻沿。在太宗朝,他见过太多这样的臣子。孤臣往往要么是真正的忠直之士,要么,就是藏得最深的那个。
无论如何,此人值得一见。
帐外传来人马调动的声音,铁甲铿锵,战马嘶鸣。李存信在集结队伍了。
李恪深吸一口气,撑起身子。胸口箭伤处传来撕裂般的痛,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但动作未停。
他咬牙下榻,腿脚虚浮,踉跄两步才站稳。帐内角落立着一面蒙尘的铜镜,他挪过去,看向镜中。
一张年轻得有些陌生的脸。
剑眉,高鼻,下颌线条锋利。因失血而苍白的脸色,反而衬得那双眼睛格外黑沉,那是李恪的眼睛。三十四年宫廷倾轧淬炼出的、洞悉人心鬼蜺的眼睛,此刻嵌在这张十八岁的脸上,形成一种诡异的割裂感。
他抬手,缓缓抹去镜面灰尘。
镜中人也在看他。
“从今日起,”他对着镜中少年,一字一顿,“你就是李存勖。”
车马在泥泞的官道上颠簸前行。
李存信安排得很“周到”:一辆铺着厚褥的马车,四名亲兵骑马护在四周,而他自己则披甲持槊,行在车驾最前方。两百精骑前后簇拥,旗号鲜明,晋王麾下马步军都统制的旗帜。
与其说是护送,不如说是押送式的展示。
李恪(李存勖)靠在车内,透过车窗缝隙看向外面。秋日的河东大地一片萧瑟,田野荒芜,偶尔可见烧毁的村落残骸,路旁时有倒毙的饿殍,被野狗啃食。
这才是真实的乱世。与他记忆中贞观年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盛世,天壤之别。
朱温。梁贼。
他咀嚼着这两个词。李存勖的记忆里,对朱温是刻骨的仇恨,弑君之贼,国仇家恨。而李恪来自二百年后的认知则更冰冷:那是一个终结了大唐、开启更混乱时代的枭雄。
车外传来李存信粗豪的嗓音,正在呵斥某个士卒。
李恪闭上眼。
他在等。
等一个契机。
马车忽然剧烈颠簸了一下,似是碾过深坑。车身倾斜,李恪猝不及防,伤口撞在车壁上,疼得眼前一黑,闷哼出声。
“怎么回事?!”车外立刻传来李存信的怒喝。
“都、都统,前日大雨,路面被冲坏了,”赶车的士卒颤声回答。
“废物!不会绕行吗?惊扰了三郎养伤,你有几个脑袋!”李存信的斥骂声越来越近。
车帘被掀开,李存信那张关切的脸探进来:“三郎,没事吧?这帮杀才,做事毛手毛脚!”
李恪(李存勖)捂着胸口,脸色比刚才更白,额上全是冷汗。他喘息着,眼神涣散地看向李存信,嘴唇哆嗦:“大、大哥,疼,我是不是,要死了,”
声音里带着少年人濒死般的恐惧。
李存信眉头皱紧,仔细盯着他的脸看了几息,才放缓语气:“胡说什么!箭伤未愈,颠簸扯到了而已。医官!医官死哪儿去了!”
一阵忙乱。
李恪任由他们摆布,重新包扎伤口,喂水喂药。他全程眼神空洞,身体不时因疼痛而轻颤,像个被吓坏的孩子。
李存信在车外低声吩咐了什么,车队速度明显放缓,行进更加平稳。
车帘放下。
李恪眼中那片空洞的恐惧,如潮水般退去。
他慢慢松开攥紧褥子的手,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红痕。
还不够。还需要更多这样的“表演”,让李存信,让所有人相信,李存勖还是那个勇武过人、却也冲动脆弱的少年郎。只不过此番重伤,吓破了胆,变得疑神疑鬼,怯懦惊惶。
一个无害的、需要被“保护”和“指导”的弟弟。
马车继续前行。
李恪在平稳的颠簸中,开始有意识地整理、融合那些破碎的记忆。沙陀军的战法,晋阳城的人事,河东各州县的情况,一点一滴,如同拼图。
黄昏时分,晋阳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座雄城。城墙高耸,依山而建,在落日余晖中投下巨大的阴影。城头“晋”字大旗猎猎作响,旗色已有些陈旧。
李存勖的记忆在此刻汹涌而来,那是家的方向,是父亲坐镇的堡垒,是他在外征战受伤后,总会咬牙想要回去的地方。
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楚,毫无征兆地冲上鼻尖。
李恪怔住。
这是,李存勖残留的情感?
他下意识按住心口。那里除了箭伤,还有一种更陌生的悸动。属于这具年轻身体的,对父亲、对家园最本能的眷恋。
车队抵达城下。城门守将显然是李存信的人,查验迅速,恭敬放行。
晋阳城内街道宽阔,但行人稀疏,商铺大多关门闭户,透着一股战时戒备的肃杀。偶尔有巡逻士卒经过,甲胄铿锵。
马车径直驶向城北的晋王府。
那是一座兼具沙陀风格与汉地宫室特色的庞大建筑群。朱红大门前立着石狮,门楼上高悬“晋王府”匾额,字迹遒劲,是李克用亲笔。
车马在府门前停下。
李存信率先下马,亲自来扶李恪(李存勖)下车。动作看似殷勤,手指却如铁钳般扣住他的手臂。
“三郎,小心脚下。”李存信低声道,虎目扫过府门内外肃立的甲士,“父王,就在里面等你。”
府门内,一个身着青灰色宦官服色、面容清癯的老者,正垂手静立。
他站得笔直。脸上皱纹深刻,眼神平静无波,只在看见李存勖被搀扶下车的模样时,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辨别的情绪。
张承业。
李恪(李存勖)的目光与他对上一瞬。
老宦官微微躬身,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老奴张承业,奉王爷之命,在此迎候少将军回府。”
李存信哈哈一笑,声音洪亮:“有劳张监军!父王可安好?”
张承业眼皮微抬:“王爷刚服过药,眼下精神尚可,正等着见少将军。”他顿了顿,补充道,“只见少将军一人。”
空气静了一瞬。
李存信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笑得更大声:“应当的,应当的!父子相见,我们这些外人自然不便打扰。三郎,快去吧,别让父王久等。”
他松开手,拍了拍李存勖的肩膀。
力道不轻。
李恪(李存勖)踉跄一步,捂着胸口,脸上露出痛楚之色。张承业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虚扶了一下:“少将军,当心。”
“多、多谢张监军。”李存勖的声音细弱,带着伤后的气虚。
他在张承业虚扶的手臂借力下,慢慢走向府内。脚步虚浮,背影单薄,任谁看都是一个重伤未愈、勉强支撑的少年。
李存信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府门深处,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他转身,对亲卫低声吩咐:“去,告诉康君立、李存贤他们,三郎回来了。今晚,老地方,设宴。”
晋王府深处,李克用的寝殿。
药味浓得化不开,混杂着沉檀香也压不住的、肉体衰败特有的气息。
李恪(李存勖)在张承业的引领下,穿过帷帐。
然后,他看见了李克用。
那个在记忆中叱咤风云、独眼也能令三军震怖的沙陀枭雄,此刻躺在锦被中,形销骨立。花白的头发散在枕上,仅剩的那只眼睛紧闭着,眼眶深陷,脸上布满老人斑。
“王爷,少将军回来了。”张承业轻声禀报。
李克用的眼皮颤动几下,缓缓睁开。
那只独眼。
浑浊,布满血丝,却在这一刻骤然迸发出刀锋般的锐利光芒,直直刺向站在榻前的李存勖。
李恪(李存勖)呼吸一窒。
那不是父亲看儿子的眼神。那是猛虎审视领地、鹰隼打量猎物、枭雄衡量继承人的眼神。
“跪下。”李克用的声音嘶哑干裂,像破风箱。
李存勖依言跪倒在榻前。青石地板冰凉,透过单薄的衣衫刺入膝盖。
“近前。”李克用又说。
李存勖跪行几步,靠近卧榻。
李克用抬起那只枯瘦的手,忽然一把攥住他的前襟!力量大得惊人,完全不像垂死之人!
“你是谁?”独眼死死盯着他,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说!你到底是谁?!
张承业垂手立在阴影里,仿佛一尊泥塑。
李恪(李存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闪过,被看穿了?这老枭雄察觉到了异常?还是试探?临死前最后的、最凶狠的试探?
他脸上血色尽褪,眼中迅速蓄满泪水,那是身体本能的恐惧反应。嘴唇哆嗦着,声音破碎不堪:“父、父王,我是三郎啊,我是存勖啊,”
泪水滚落,滴在李克用手背上。
李克用盯着他,独眼一眨不眨,那目光像要剜开他的皮肉,直视灵魂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李克用眼中那骇人的锐光,一点点、一点点地消散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某种近乎悲凉的释然。
他松开了手。
“罢了,”李克用闭上独眼,向后仰靠,喘息粗重,“,是本王多疑了。”
李恪(李存勖)仍跪着,身体因后怕而微微颤抖,泪痕未干。心中却一片冰冷清明,刚才那一瞬,生死一线。李克用或许真的察觉到了什么“不同”,但最终,他选择相信这是自己的儿子。
“承业。”李克用闭着眼开口。
“老奴在。”
“把,那东西拿来。”
张承业躬身,走向殿内一侧的密室。片刻后,他捧着一个狭长的乌木匣子回来,匣子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古朴沉重。
李克用示意他打开。
匣盖掀开。
是一柄剑。
一柄断剑。
剑身从中而断,只剩二尺余长,剑柄缠着磨损的皮革,剑格处依稀能辨出龙形纹饰,却已模糊不清。断口参差不齐,似是被巨力硬生生折断。
“认得此物吗?”李克用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李存勖的记忆里没有。李恪的记忆里,也没有。
他摇头,眼神茫然中带着敬畏:“儿臣,不识。”
“这是‘龙渊’。”李克用睁开独眼,目光落在断剑上,那眼神复杂至极,有追忆,有痛楚,有刻骨的恨,“太宗文皇帝佩剑。贞观年间,赐予平定突厥的功臣。安禄山那狗贼造反时,长安城破,此剑被乱军所夺,后辗转流落,最终,断于梁王朱全忠之手。”
朱全忠。朱温登基前的封号。
李克用的手颤抖着,抚过冰冷的断剑:“你祖父(李国昌,李克用之父)当年从乱军中抢回这半截剑身,交于我手。他说,山河破碎如此剑,盼有朝一日,能有李氏子孙,重铸此剑,使其完整。”
他猛地看向李存勖,独眼中爆发出最后、也是最炽烈的光芒:
“那便是大唐光复之日!”
李存勖浑身一震。
“本王一生,有三恨。”李克用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用尽气力,“一恨朱贼弑君篡逆,断我大唐国祚!二恨幽州刘仁恭,背恩忘义,裂土称雄!三恨契丹耶律阿保机,豺狼之心,屡犯北疆!”
他剧烈咳嗽起来,张承业急忙上前抚背,却被他挥手推开。
咳声渐止,李克用喘息着,将断剑重重按在李存勖手中!
剑身冰冷刺骨,沉重异常。
“拿着它!”李克用的声音嘶哑如裂帛,“待你重铸龙渊、使其完整之时,便是这三恨得雪、大唐旌旗再悬长安之日!”
李存勖双手托着断剑,感受着那份冰冷的重量。龙渊。破碎的山河。未竟的誓言。
李恪的灵魂在深处无声震动。前世,他死于皇权倾轧,死于那无法选择的前朝血脉。今生,他却要手持这象征大唐正统的断剑,去面对一个比隋末更加分崩离析的天下。
他缓缓俯身,额头触地,双手将断剑高高捧起:
“儿臣,谨遵父命!”
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李克用盯着他俯低的脊背,看了很久很久。
“好,好,”他喃喃,身体向后软倒,气息肉眼可见地衰弱下去,“出去吧,让存信、嗣源他们,进来,”
李存勖起身,捧着断剑,一步步退出帷帐。
转身的刹那,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榻上,李克用已闭上独眼,面容平静,仿佛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
张承业送他至殿门外,老宦官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断剑上,嘴唇微动,最终只低声道:
“少将军,保重。”
李存勖点头,抱着剑,走向殿外深沉的夜色。
李存信、李嗣源、李存孝等一众义兄兼将领,已候在远处。见他出来,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尤其落在他怀中那柄用锦布匆匆包裹、却仍露出断口的剑形之物上。
李存信第一个大步迎上,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焦急与关切:“三郎!父王他,”
“父王让你们进去。”李存勖打断他,声音疲惫,眼神低垂,依旧是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
李存信目光在他脸上和剑上来回扫过,最终拍了拍他的肩膀:“三郎也累了,先去歇息。今夜为兄在府中设宴,为你接风洗尘,压压惊。”
宴无好宴。
李恪(李存勖)心中冷笑,面上却只轻轻“嗯”了一声,抱着剑,在亲兵搀扶下,慢慢走向自己的院落。
身后,李存信等人快步踏入寝殿。
李存勖(李恪)抱紧怀中冰冷的断剑,指尖摩挲过粗糙断口!
他抬起头,望向晋阳城漆黑的夜空。
宴席么?
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