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从不了解
天子给他取名“亚子”之时说过,李存勖早晚超过他。李克用听后还莞尔一笑,他并不指望李存勖能如何,只要不败家就知足了。
可天子看出了他的不凡,看出他有鲸吞天下,包揽宇宙之志了吗?
把官印交给他的时候,李克用突然觉得自己老了,连小亚子都能指点江山,挥斥方遒了,他能不老吗?
而瞧丈夫回来后,就一直怔怔出神,刘王妃将温好的酒菜摆完便坐了下来,几十年夫妻相濡以沫,她哪能不知道李克用心里想的是什么。
非要去较这个真儿干嘛,不聋不哑难做家翁的道理,都这把年纪了,怎么还不明白!
被数落的李克用也不生气,只是慨叹道:“早听贤妻之言,便不会是这种结果。”
早年间,选立世子时,刘王妃就劝过他,立李存勖,既附和“有嫡立嫡”的礼制,更不至于发生兄弟隙墙之事。
但李克用以为,李存勖年幼,又有顽疾在身,恐难以成人;再说藩镇立嗣不像皇室世家,并不在意嫡庶之分,向来都是以强者为尊,遵循“国有长君,社稷之福”的原则。
选择年长的李落落,悉心调教文才武艺,身后才不用担心藩镇倾覆,亡于家贼外患之手。他的选择,也是随大流,是常见且成熟的方式。
“翼圣,亚子跟其他的孩子是不一样。”
帝王诸侯之家,从来都只有君臣,没有父子、兄弟的,李存勖面对挡他前途的兄长,只是袖手旁观而已,总比杀兄戮侄强吧!
而李克用之所以做出错误的判断,就因为他对李存勖从来都是一个“准”字了结,对他的成长经历却是细枝末节。
刘王妃就拿一件事说,那年,他从长安回来,带回来一本《贞观政要》,乃是德王李裕所赠,李存勖视为珍宝,不仅随身携带,还会不时拿出来看。
有一天,太原下了一场大雪,一夜之间雪积三尺,屋檐上冰柱参差而下,整个晋阳宫都被银装素裹所点缀,极其漂亮。
兄弟姐妹们都跑到了院子里,或牵犬,或弄血,玩的不亦乐乎,所谓瑞雪兆丰年,刘王妃也听高兴的,也带着侍女们在院子里看着孩子们。
但在这些孩子中,却没有看到李存勖的身影,刘王妃让侍女去寻,结果发现他不见了,这可急坏了刘氏,带着侍女侍卫找了半天,愣是没找到。
最后,还是李嗣源来禀告,这小子偷偷溜上了张承业的马车,跟着一起出宫了。被发现后,就让张承业带着他去城外的庄子。
等刘王妃乘车追到庄子时,就看到百姓排队再领粮食、棉衣。张承业说,这些东西李存勖拿自己体己钱换的,大雪封路粮价、棉衣价格上涨了三倍,他担心拮据的百姓冻饿而死。
从来都是官家的人,向百姓伸手要,什么时候见过主动分东西给百姓的?当然,造反聚兵,收买人心除外。张承业在他身上看到仁德,这在天下诸镇子弟中,是极其少见的。
而李存勖本人更是令人侧目,他并没有在草场上接受百姓的顶礼膜拜,而是选了个一户人家,教人砌火炕,砖石做基,混着干草的黄泥为表。
浑身泥土的李存勖告诉庄户,有了这种炕,不必再担心被烟火熏死,更不必担心因严冬而冻死。当时,很多庄户都抱着迟疑的态度,切切私语的议论,觉得这位小王子纯粹是异想天开。
张承业念其年幼,想上前帮着解围,但刘王妃却拦住了他。她就是希望李存勖碰个钉子,也算是得个教训,即便他做得对,也该有自知之明,这些事不是小孩子该管的。
可刘王妃没想到,李存勖会来一手“徒木立信”,与庄中百姓约定,以此物御寒的人家,可得粮三百斤,钱三贯。若哪家庄户,因为用此炕冻死了人,一条人命抵一年赋税。
乱世人命如草芥,成堆的粮食和铜钱摆在面前,再大的疑虑也能被人抛诸脑后。白马庄的三百户毫不犹豫的应承下了,他们是抱着“吃大户”的心态,而刘王妃则觉得这小子花冤家呢!
次年开春,刘王妃派人去查,不管死了多少人,这笔账晋王府都得认,她这个做母亲的,不能让儿子失信于人。可结果却让她惊愕,夺人性命的寒冬,白马庄竟然在无一人因寒冬而死。
别的庄子知道他们过冬的法子,纷纷派人来学,很多庄户因为这个,还多了一门生计。去查验的人,还带回来一车山核桃和野味,是庄户们的一点心意,感谢殿下的活命之恩。
刘王妃以为李存勖会很高兴,毕竟救了不少人命,可结果恰恰相反,他看了看自己稚嫩的小手,神色黯然的说了句:拔一毛而利百户,何乐之有!说罢,就转身回了书房,一天都没有出来。
从那一刻起,刘王妃就知道这个孩子的志气,与其他人皆然不同,是个能成事的脾性,所以才劝不要因为李落落年长就轻立。
“妾还记得他们兄弟第一争吵,不为别的,就因为李落落面带嫌弃的,扔给乞丐几个铜板。”
“亚子说兄长赏钱,就像给狗扔骨头!兄长可以不给,甚至拔剑杀了他,但不能侮辱他。”
刘王妃也觉得兄弟俩没必要因为一个乞丐,失了兄弟之间的和气。李落落也是毫不在意的摸了摸李存勖的头,示意他不要耍脾气。
可李存勖却扒掉了他的手,很认真的问二人,如果当年主管会试的官员,知道黄巢被黜落后,会干出那样的事,他会不会因为笔高笔低而后悔呢!
如果人人都敢喊出“他日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观念接人待物,那大唐,晋王府,还有活路吗?
“这样的生活一景,太多了,多到妾都不麻木了。你只看到晋、汾二州的赋税,却更应该派人去看看,他是怎么干的!”
“以区区二州之地,养活了五万大军,数十万百姓,赋税为三晋之最,民富足康乐而不生怨,这是治国的本领啊!”
李克用没有说话,只是闷头喝着酒,他承认王妃说的都对,是他对李存勖关心的方式不对。作为晋国的王,他应该为有这样的世子感到高兴!
就在刘王妃给他添酒之时,曹氏拎着食盒走了进来,一边请大王品尝她新作点心,一边替李存勖请罪,请殿下和王妃宽宥他的荒唐。少年人嘛,哪里有不犯错的!
刘王妃会心一笑,拉着曹氏坐下来,笑着说:“有什么可生气的,亚子能有这么个女儿,该是我晋王府的荣光才是!”
曹氏听着当然糊涂了,可还不待她问,李克用却捏个酒杯,眯着眼睛打量曹氏:“你这替儿子说情,还是另有所指,替那个刘玉娘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