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卜姓族谱与祖训传承
贵子退烧后的第三天,卜老栓做了一件让全家都意外的事。
老人从炕洞里摸出一个油布包——那是家里最干燥的地方,老鼠咬不着,潮气进不去。油布包了三层,解开,里头是一本线装册子,蓝布封面已经泛白,纸页脆黄。
“来,都过来。”卜老栓盘腿坐在炕上,把册子小心翼翼摊开。
煤油灯下,王秀英抱着贵子,卜大山站在炕边,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随着火苗轻轻晃动。
三百年迁徙路
册子的第一页,用毛笔工整写着:
《卜氏宗谱》
明万历四十五年(1617年)始修
清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三修
民国三十七年(1948年)四修
“咱们卜家,不是这寒门村的原住民。”卜老栓的声音苍老而缓慢,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老祖宗卜守业,原是山西洪洞县人。明朝末年,天下大乱,他带着一家老小,跟着‘闯关东’的队伍往东走。”
王秀英轻声问:“那怎么到了这秦巴山里?”
“走散了。”卜老栓翻过一页,指着一行小字,“崇祯十年,流寇作乱,队伍在河南被打散。老祖宗带着三个儿子,一路向南逃,最后躲进了这大山。”
族谱上记载着每一次迁徙:
崇祯十三年,迁至汉中府西乡县(今陕西西乡)
康熙五年,因避“三藩之乱”,迁入大巴山深处
乾隆二十二年,家族分脉,一支留在原地,一支继续南迁
光绪三年,大旱,卜氏十七世祖卜文举,带着最后三十口人,找到寒门村这块谷地
“为啥叫‘寒门村’?”卜大山问。他从小听老人说,但从未见过族谱上的记载。
卜老栓指着一段文字:“‘此地山高水寒,土薄石多,然可避兵祸,遂定居,名寒门。’——这是文举老祖亲笔写的。”
生存智慧
族谱不只是人名和年月。在每一代当家人的记录后面,都附着一页“家训”或“记事”。
卜大山不识字,卜老栓就指着那些竖排的毛笔字,一句一句念:
“康熙三十五年春,山洪毁田,改种耐涝之荞麦,族中无一人饿死。”
——旁边画着荞麦的简图。
“乾隆五十年大疫,采后山‘金银藤’煮水饮之,全族避疫。”
——金银藤的形态、采摘时节,写得清清楚楚。
“道光二十八年冬,大雪封山三月,储干菜、腌野味,以族中公粮接济孤寡,无人冻馁而亡。”
王秀英听得入神:“这都是老祖宗活命的法子啊。”
“不止。”卜老栓翻到近代的一页,“民国二十一年,土匪来抢粮。你们太爷爷卜永福,带着全族男人在山口设陷阱,用竹签、滚石,打退了三十多个土匪。”
那一页的空白处,用炭笔画着简易的陷阱图。
卜大山摸着那些发黄的纸页,忽然觉得,这不仅仅是一本族谱。这是卜家三百年在山里活下去的“秘籍”——怎么种地,怎么治病,怎么御敌,怎么在绝境中找一条生路。
“耕读传家”
族谱的最后一页,是四修时新添的。卜老栓的父亲卜永福,在1948年那个兵荒马乱的秋天,用颤抖的手写下:
“卜氏第二十一世孙永福谨记:
吾族居此深山已十代,虽为寒门,不可丧志。
祖训‘耕读传家’,耕以立身,读以明理。
望后世子孙,不忘根本,不弃诗书。
纵困于山野,心当向光明。”
“耕读传家……”卜大山喃喃重复这四个字。
“你爷爷临终前跟我说,”卜老栓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说,栓儿呀,咱卜家吃了没文化的亏。
屋里静下来,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贵子忽然在王秀英怀里动了一下,发出“咿呀”的声音。小家伙病刚好,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亮晶晶的,正好奇地看着那本摊开的族谱。
卜老栓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摸了摸重孙子的额头。
“贵子,”老人说,“你抓周抓了书,这是天意。太爷爷今天把这本族谱给你看,是要你记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咱卜家,是寒门,但不是贱户。”
“三百年前,老祖宗能从山西走到这里;三百年后,你也该从这山里走出去。”
“走出去,不是忘本,是要把咱卜家的‘耕读’二字,写出新意思。”
新解
“啥新意思?”王秀英问。
卜老栓看着儿子和儿媳:“大山,秀英,你俩听好。过去的‘耕’,是土里刨食;过去的‘读’,是考功名。现在新社会了,‘耕’不光是种地——你会养牲口,会嫁接果树,会修梯田,这都是‘耕’。”
卜大山若有所思。
“‘读’也不光是背四书五经。”老人继续说,“你会看报纸,懂政策,知道山外的变化,能用新法子种田,这就是‘读’。”
他指着族谱上那些先人的记录:“老祖宗靠经验活命,你们这代人,要靠科学活命,还要活得好。”
贵子忽然伸出小手,啪地一下,拍在族谱上。
正好拍在“耕读传家”四个字上。
全家人都愣住了。然后,卜老栓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贵子听懂了!”
传承
那夜之后,族谱被重新包好,放回炕洞。但卜老栓让卜大山去公社供销社,买了一张毛主席像,一张世界地图——那是供销社仅有的两张“文化品”。
毛主席像贴在堂屋正墙,世界地图贴在旁边。
卜老栓抱着贵子,站在地图前,指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这是长江,这是黄河……这是BJ,毛主席住的地方……这是大海,大得很,望不到边……”
贵子当然听不懂。但每当太爷爷指着地图说话时,他就安静地听着,眼睛睁得大大的。
王秀英悄悄问丈夫:“爹这是做啥?”
卜大山看着一老一小站在地图前的背影,沉默良久,说:
“爹在给贵子‘种心’。”
“种啥心?”
“一颗……想走出去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