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卜贵子:第5章 山野启蒙:识得救命粮“灰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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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山野启蒙:识得救命粮“灰条”

1979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寒门村的沟沟坎坎里,残雪还未化尽,可家家户户的粮缸已经见了底。

四岁的卜贵子蹲在院里,用小树枝拨弄着泥土,肚子咕咕的叫声比清晨的鸟鸣还响。他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稠饭了,每天两碗照得见人影的野菜汤,喝得他走路都发飘。

这天一早,卜老栓从炕洞深处摸出个小布包,里头裹着最后半块玉米饼。他掰了一小块递给贵子,剩下的仔细包好:“留着,晌午吃。”

然后老人拄着拐杖,背起那个磨得发亮的旧背篓:“贵子,跟太爷爷上山。”

山野的第一课

晨雾像乳白色的纱,裹着寒门村。一老一小沿着被雨水冲出沟壑的山路,往向阳坡走。卜老栓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枯瘦的手紧紧牵着贵子。

“贵子,你看。”老人在一丛灰绿色的植物前蹲下。

那植物约莫半尺高,茎秆笔直,上面长着细长的叶子,叶背覆着一层灰白色的粉状物。

“这叫‘灰条’。”卜老栓摘下一片嫩叶,在手里搓了搓,指尖染上一层灰白,“你看,一搓就掉粉,像沾了灰——所以叫灰条。”

贵子学着太爷爷的样子,也摘了一片搓搓,好奇地看着自己的手指。

“灰条是好东西。”卜老栓小心地掐下嫩尖,“嫩芽、叶子都能吃。开水一焯,拌点盐,就是一道菜。要是有点玉米面掺着蒸窝头,顶饿。”

他教贵子辨认:茎秆要直,叶子要嫩,灰粉要均匀。“太老的嚼不动,开花的就苦了。”

背篓里渐渐铺了一层灰绿。

山野的恩赐

走到一棵老槐树下,卜老栓仰头看了看:“槐树芽也能吃,但得是嫩芽。”

他够不着,贵子就捡起地上的枯枝,踮着脚去够低处的枝条。孩子太小,力气不够,卜老栓就握着他的手,一起用力。

“咔嚓”一声,一枝嫩槐芽掉下来。

“记住,槐树芽有点涩,得多焯一遍水。”老人说着,又指向坡下一片紫花地,“那是苜蓿,牲口吃,人也吃。三年困难时期,你爷爷就是靠苜蓿掺糠,活下来的。”

贵子似懂非懂地点头,眼睛却盯着不远处一丛野花。

“专心!”卜老栓的声音严肃起来,“贵子,太爷爷今天教你的,是活命的本事。你记不住灰条的样子,秋天就认不出它的籽;认不出它的籽,明年春天就没处找苗。”

孩子被太爷爷的语气吓住了,小脸绷得紧紧的。

“来,我考考你。”卜老栓指着旁边几丛相似的野草,“哪个是灰条?”

贵子仔细看了看,指着一丛茎秆带紫纹的:“这个不是,灰条是绿秆子。”又指着一丛叶子宽大的:“这个也不是,灰条叶子细长。”

最后指向正确的那丛:“这个是的!叶子背面有灰!”

卜老栓笑了,皱纹像山沟一样深:“对喽。我重孙子聪明。”

地下的宝藏

日头升高时,他们走到一片废弃的梯田边。地荒了多年,长满野草。

“贵子,你看这个。”卜老栓用拐杖拨开一丛枯草,露出几片羽状的叶子,“这是野胡萝卜的叶子。底下有根,能吃。”

他蹲下身,用随身带的小铲子小心地挖。土很硬,老人挖得很吃力。贵子也蹲下来,用小手帮着扒土。

挖了约莫一尺深,露出一截淡黄色的根茎,粗细像小指头,带着泥土的腥气。

“就是它。”卜老栓把野胡萝卜在衣襟上擦了擦,掰下一小段递给贵子,“尝尝。”

贵子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甜的!”

“野胡萝卜不如家种的甜,但能顶粮。”老人把剩下的根小心地放进背篓,“民国十八年大旱,这玩意儿救过咱全族的命。”

他告诉贵子,找野胡萝卜要看叶子——一定是羽状复叶,有特殊的香气。还要看地方,得是以前种过庄稼的熟地,荒了之后才长。

“大山是本书,”卜老栓说,“你得会读。读懂了,它给你吃的、给你药;读不懂,它就饿死你、毒死你。”

辨认与禁忌

背篓渐渐满了:灰条、槐芽、苜蓿、野胡萝卜,还有几把蒲公英——卜老栓说蒲公英能清热,春天吃最好。

下山路上,贵子忽然指着一丛开蓝花的草:“太爷爷,那个能吃吗?”

卜老栓脸色一变,一把拉住他:“不能!那是‘狼毒’,毒性大得很。你看它的根——挖出来是红的,像血。”

他拉着贵子退后几步:“采山货,最要紧的是分清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记着:不认识的,宁可饿死也不碰;长得好看的,往往最毒。”

这是大山教给山里人的第一条铁律。

走到一处溪边,卜老栓洗了把脸,又洗了根野胡萝卜,掰成两半,和贵子分着吃了。

“甜吗?”老人问。

“甜!”贵子啃得津津有味。

“甜是甜,可不能当饭吃。”卜老栓看着重孙子,“这些东西能救急,不能救命。真要活命,还得靠地里的庄稼,靠手里的本事。”

贵子不懂:“啥本事?”

“种地的本事,读书的本事。”老人说,“太爷爷教你认灰条,是怕你饿着。但你要真想走出这大山,光认灰条不够,还得认字。”

山野的馈赠

回到家,王秀英正在灶前发愁——锅里只有半锅清水,等着下锅的东西都没有。

“娘,看!”贵子献宝似的举起背篓。

王秀英的眼睛亮了:“爹,您又上山了……这大年纪……”

“饿不死就得动。”卜老栓摆摆手,“秀英,灰条多焯一遍水,槐芽得用凉水泡半天去涩。野胡萝卜擦丝,和苜蓿一起拌了。”

那天晌午,卜家吃了一顿“大餐”:凉拌灰条、苜蓿胡萝卜丝、槐芽窝头。窝头是玉米面掺了灰条末蒸的,灰绿色,看着怪,但实实在在顶饿。

卜大山从公社粮站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他排了一天队,只领到五斤救济粮——还是霉变的陈玉米。

看见桌上的菜,这个沉默的汉子眼圈红了:“爹……”

“吃饭。”卜老栓只说了一句。

饭桌上,贵子吃得特别香。他指着凉拌灰条说:“这个是我和太爷爷采的!”又指着槐芽窝头:“这个也是!”

王秀英摸摸儿子的头:“贵子能帮家里干活了。”

卜大山闷头吃饭,忽然说:“开春了,我明天去后山开点荒。种点早玉米,接上秋粮。”

“开荒累。”王秀英心疼。

“累不死。”卜大山说,“贵子认得了灰条,我这个当爹的,总不能连地都种不出来。”

夜话

夜里,贵子躺在炕上,肚子饱饱的,这是他几天来第一次不饿着睡觉。

“太爷爷,”他在黑暗里小声问,“山里的东西,您都认识吗?”

卜老栓的声音从炕那头传来:“太爷爷认识九十八种能吃的,五十四种能治病的,还有三十三种有毒的。这是我爹教的,我爹是他爹教的……十代人,才攒下这点学问。”

“我都想学。”

“学,慢慢学。”老人说,“但贵子,你记着——山里的东西能救急,不能救命。真要改变命,得靠这个。”

贵子听见太爷爷在黑暗里拍了拍炕沿——那是放族谱的地方。

靠读书?”孩子问。

“靠读书,也靠长本事。”卜老栓说,“你爹开荒是本事,你娘持家是本事,太爷爷认山货也是本事。但最大的本事,是让咱卜家的人,以后不再靠认灰条活命。”

贵子听不懂这么深的话,但他记住了太爷爷的语气——沉沉的,像山一样。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冷冷的月光照进寒门村的土屋。

卜老栓听着重孙子均匀的呼吸声,轻声自语:

“灰条能饱肚子,但饱不了心。”

“贵子啊,你的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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