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煤油灯下的第一声啼哭
贵子满月后的第七天,寒门村迎来了那年冬天最猛的一场雪。
夜半,王秀英被怀里滚烫的温度惊醒。煤油灯捻到最亮,贵子的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大山!大山!”王秀英的声音都变了调。
卜大山从炕上弹起来,赤脚踩在地上,伸手一摸孩子的额头,烫得他心一哆嗦。
“我去叫李二拐!”
他抓起破棉袄冲进风雪。雪下得正紧,一脚踩下去没过小腿肚。寒门村的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各家窗户透出的煤油灯光,在风雪中摇曳如鬼火。
李二拐住在村东头,三间土房兼作“卫生室”。卜大山拍门拍得山响,门开了,李二拐披着棉袄,手里提着马灯。
“贵子烧得厉害!”
李二拐二话不说,回屋拎起那个漆皮剥落的旧药箱,跟着卜大山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赶。
煤油灯下
屋里,王秀英已经急哭了。贵子的哭声越来越弱,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李二拐放下药箱,先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翻开眼皮看了看,脸色凝重:“怕是急性肺炎。”
他打开药箱——那是寒门村唯一的“医疗资源”。里头整齐摆放着:几卷纱布、一瓶碘酒、半瓶紫药水、几支用过的针管(煮过消毒反复用)、一小瓶青霉素(只剩半瓶)、几包退烧的安乃近,还有一把银针。
“先打一针青霉素。”李二拐说着,取出针管,在煤油灯上烤了烤,放在开水里煮了十分钟后,小心地吸了半管药水。
针扎进贵子的小屁股,孩子“哇”地一声哭出来,声音嘶哑。王秀英紧紧抱着孩子,眼泪滴在贵子的襁褓上。
等了半个时辰,烧没退,反而更高了。
李二拐额头冒汗:“这……药不对症。得送公社卫生院。”
生死夜路
卜大山用棉被把贵子裹成粽子,背在背上,再用麻绳捆牢。王秀英要把家里唯一的棉袄给他,他推开:“你在家等着,别冻着。”
李二拐提着马灯:“我跟你去,路上有个照应。”
凌晨两点,两个男人一头扎进风雪。从寒门村到公社卫生院,三十里山路,平时要走四个小时,今夜大雪封山,路更难走。
马灯的光只能照见脚前三步。风卷着雪往脸上扑,像刀子割。卜大山深一脚浅一脚,几次差点滑倒,都被李二拐拉住。
“大山,歇会儿吧。”走了两个小时,李二拐喘着粗气。
卜大山摇头,他能感觉到背上孩子的呼吸越来越弱。他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天快亮时,他们终于看见了公社卫生院的轮廓——三间砖房,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
公社卫生院
值班的是个年轻女医生,姓陈,刚从县卫校毕业分配来不久。她检查了贵子,眉头紧锁:“肺炎很严重,得用链霉素。”
“有药吗?”卜大山声音发颤。
陈医生翻找药柜,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一支链霉素,昨天给一个重伤员用了。”
“那……那怎么办?”
“只有青霉素,但你们已经用过,效果不好。”陈医生看着烧得昏迷的孩子,“要不……转县医院?”
卜大山眼前一黑。县医院在八十里外,孩子撑不到那时候。
李二拐突然开口:“陈医生,山神庙……那个方子,能用吗?”
陈医生一愣:“你是说……老辈人传的草药方?”
“我爹在世时用过,救过几个肺炎的孩子。”
陈医生犹豫了。她是学西医的,不信这些土方子。但看着孩子青紫的小脸,她咬了咬牙:“试试吧。我去请示院长。”
山神庙的偏方
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中医,姓吴。他听了情况,沉吟片刻:“方子我知道。麻黄三钱、杏仁二钱、甘草一钱,再加一味‘雪见草’,要新鲜的。”
“雪见草?”卜大山没听过。
“就是长在山崖背阴处的野草,冬天叶子枯了,但根是活的,挖出来有清香味。”吴院长说,“这大雪天……”
“我去挖!”卜大山转身就要走。
“等等。”吴院长叫住他,“雪见草不好找,我知道一个地方——山神庙后面的崖壁上,以前见过。”
山神庙在公社北边的老林子里,早已破败。卜大山和李二拐又一头扎进风雪。
庙后的崖壁结了冰,滑得很。卜大山用镰刀砍了根树枝,一点一点往上爬。手冻僵了,他就呵口气搓搓;脚下滑了,李二拐在下面死死拽着绳子。
找了半个小时,终于在一处石缝里,看见几株枯草。卜大山小心地连根挖出,果然闻到一股清冽的香气。
黎明
回到卫生院时,天已蒙蒙亮。
吴院长亲自配药:麻黄、杏仁、甘草是药房常备的,雪见草洗净捣碎。三碗水煎成一碗,浓浓的药汁,泛着奇特的青绿色。
王秀英已经赶到了,她一路跑来的,棉鞋都湿透了。她接过药碗,手抖得厉害。
“孩子太小,一次喂不了一碗。”吴院长说,“分三次,隔一个时辰喂一次。”
第一勺药喂进去,贵子呛了一下,咳出些痰。第二勺,他勉强咽了。第三勺……孩子突然“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黏稠的痰液。
然后,呼吸渐渐平稳了。
王秀英伸手一摸额头,烧退了。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要给吴院长磕头。老医生连忙扶起她:“使不得使不得!孩子命大,是山神保佑。”
窗外,雪停了。第一缕晨光照进卫生院,照在贵子熟睡的小脸上。
卜大山蹲在墙角,这个一夜未眠的汉子,终于忍不住,用粗糙的手掌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