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一百四十四天
国庆节刚过去几天,距离夏天那场洪水已经过去两个月了,人们也开始习惯了不在那个被称为家乡的城市生活。大部分人去了附近的省城,也有少部分人远走他乡,去首都或者去南方。但是也有很少一部分人没有离开这座城市,他们选择留在他们的房子。可能是因为他们没有离开的工具,也可能因为他们没有出去重新寻找新居的勇气。也或者是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这里的土地,河水还有空气。大多数留下来的人都是老人,他们还是不是很想走,他们要离开的是一座生活了一辈子的城市,要离开的是自己不愿放弃的故乡。而他们要去重新接受一个新的城市,也需要那些城市重新接受他们,尤其要认识并且接受每一条新的街道,每一个新的市场以及每一位陌生人。这两个月城市供电还是时断时续,大家的生活还是不能回到正轨,但是有警察和子弟兵的援助,每天还是有足够的粮食和淡水的供应。只要不离河水很近,人们的生命安全还是可以保证的。同样,整个一条河道都开始封禁了,无论是上游的这里,还是下游的省城以及更远的入海口,整整一条流域,每天都有人在守护,警告着人们远离这里。这一段时间,也再没有任何失踪报案,人们也尽量开始接受无法靠近的河水。
洪涛也离开他们的城市两个月时间,他的睡眠现在好多了,也不用再徘徊于现实和梦境之间。他们全家除了奶奶。其他人慢慢习惯了新的生活。奶奶还是不停唠叨要回去,死也要死在家里面,说什么落叶归根之类的话。洪涛不停在劝说老太太安心,过一阵子就可以回去的。虽然他们也不太确定究竟什么时候能够回去,但是只希望老太太有撑着回去的念想。晓辰也没办法在省城上学,太多的人一起涌入省城,省城的一切资源也只能同意等待安排,洪涛也正好在家一直辅导晓辰免得让他把课业落下来。
今天,正当洪涛辅导晓辰学习的时候,他的电话突然响了,看了一眼,居然是队长打来的。
“队长,好久没联系了。怎么了?”
“别叙旧了,涛,现在需要你帮忙。”
“怎么了?突然找到我?”
“警队这几个月忙死了,你运气真好,居然辞职了。”队长愤愤地说。
“别揶揄我了,有什么事情找我呀?”洪涛也不敢顶嘴,只能劝队长消消气。
“你没什么事吧,下午和我走一趟,下午准备回F城市去看看。路上说。”
“啊,好的。”对于能回去的消息,洪涛听到也很诧异,但是从队长的邀请来看,应该只是一小部分人可以回去。至于回去干什么,洪涛目前还猜不到,只能等和队长碰面了询问。到了下午,洪涛坐上了回家的军车,车上只有他,队长还有一位军方的领导。
“这位是常首长,我们回去的目的是再试试找一下除掉水草的方法。”队长上车后,开始介绍起来。
“那是你推荐我去的?”洪涛问到。
“我可没有那个权利,是上次的那个省厅的张局,他推荐的。说你之前遇到过,通过上次和你谈话,觉得你可能会找出什么方法。”
“那个张局吗?”洪涛困惑起来,其实和张局也就十几分钟的照面,不知道他怎么看出来的。
“洪警官,现在这么称呼你可以吧?”常首长开始了说话。
“首长,叫我什么都行”洪涛赶紧回答着。
“你简单说说之前遇到那些水草的情形吧。”
“好的,首长,我和你详细说一下。”刚开始,洪涛还是抗拒提起水库和河边的情形。但是他用力挣扎了一下,觉得如果一直这么躲避下去,水草问题可能无法解决,那么他们只能选择其他城市继续生活。无论对奶奶、晓辰还是他们夫妻都是另一种巨大的折磨。他不如一个人把所有的折磨都扛过来,如果能够解决水草,几个月的苦难日期还算有个尽头。一路上,洪涛把之前的水库事件和后来在河边遇到水草的情形,清清楚楚地和首长汇报了一遍,并且和首长一起分析了目前的情况,以及消灭疯狂水草的可能的方法。
一路上,除了和首长交谈,洪涛偶尔会看向窗外的城市。
没有残垣断壁,没有处处硝烟。虽然只有大约百年左右的历史,但是坐拥曾经亚洲最大的煤层,这座城市在上个世纪中叶发展迅速,甚至再解放后最初的那几年,在全国的地位能够排上前列。这里曾经布满了各式各样的工厂,基本可以生产出来可供全国维持的钢铁和工业生产。但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窗外是隔一段就需要出示证件才能通过的安检以及满地散落的汽车零件。路过那些广场,花坛仍然是花坛,河岸仍然是河岸。刚刚交付的高档小区,窗外还贴着为了宣传装修公司而放下的条幅。刚刚营业的商场外,高大的雕塑还站在那里准备迎接往来的顾客。看着空荡荡的城市,有些大楼看起来还是很崭新,银行和医院巨大的招牌仍然在矗立,但是他们下面却再也没有熙熙攘攘的人烟。城市终究是变绿了,但是那些建造城市的人也不见了。
原来摧毁一个城市,不需要多么强大的武器,也不用多么持久的破坏力,而只是需要放弃。那些曾经被战争摧毁的城市,总是会在历史舞台一遍又一遍地反复重新建立,他们的市民没有放弃自己的土地。无论是楼兰还是切尔诺贝利,最终他们没有消失在战争里,没有毁灭在敌人的武器,而是消失在自己的手里,和被毁坏的环境一起,留下残砖破瓦,带着曾经照片中的记忆,消失在历史长河里。
看到眼前的一切,洪涛觉得俗话说的”人定胜天”在此刻是多么地苍白无力。
我们以为我们能够战胜自然,但是最后却发现,能战胜自然的只有自然。我们只能站在那里,袖手旁观,什么都做不了。有时候除了逃跑,我们还能做的只有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