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涛绿草：第11章 第八十九天

再醒来，还是那个医院，那个病房，那张床上。但是这次洪涛不准备在床上等待了，他刚醒来，就大喊着自己的妻子

“我们要走！现在就走！离开这里！”

洪涛大叫着，但是没有人回答。他看了一眼周围。一下子从原来的医院白色病房，变成了水中央。他漂浮在水面上，看着脚底下的水慢慢地向上淹过他的双脚。他才猛然察觉原来是自己在下沉，很想挣扎，但是越挣扎沉没的速度越快。洪涛觉得奇怪的是，为什么他是站着沉没的，看着四向而来河水，他本能地闭上了双眼并且憋住了气。当他再次睁开双眼，看到的景象又让他全身湿透了。四周都是绿色水草，很像一个森林，一望无际的那种森林，抬头看不见太阳，低头是黑绿黑绿的河水。他就漂浮在那里，就在水草中央。

突然，那些水草变成了一个一个人的形状。他瞪大被水泡得红肿的双眼，慢慢能够看清那些人，有的像黄小蕾，有的像梁宇，还有的像叶经理，剩下的可能都是那些失踪人。他们一起向洪涛漂了过来，全身带着厚厚的水草。洪涛看向四周，唯一的希望就是努力让自己浮起来，游到水面上。他用尽全身的力量，手脚并用地划着水。直到“当”的一声，洪涛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疼痛。

“啊”他拼命地喊了一句，然后捂着自己的手。当他再次睁开双眼，他发现自己躺在家里，而刚才的疼痛正是他乱挥动的手打到了头顶的暖气片上。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被打得又红又肿。他不禁疼得想骂人，但是马上发现自己没有在水里，周围也没有那些人形的绿色水草。洪涛猛然站了起来，环顾四周，直到他看见放在窗台上那个摔坏的航模的时候，才确定现在是真实的，而刚刚只是在做梦，他才慢慢地坐了下来。

回想起最近几个月，他不停在现实和梦境中徘徊，直到一个月前，他在河边亲眼看到了和梦境中一样的事物之后，这一个月，他不停地做梦。每天醒来，他都在确认自己究竟在梦里还是现实世界，于是他给自己找了一个参照物，来确认自己是睡着还是醒来。

这一个月，整个城市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河边失踪人口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城市，每个人都人心惶惶，河边顿时变得空无一人。警队通过几个月报案人员的陈诉，包括洪涛的陈诉，也基本确定河里面那些绿色水草具有非常强烈攻击性，开始在城市的河边布置警力，在河边拉起警戒线，保证城市居民的人身安全。他们劝说那些准备离开的居民不要着急搬离。也同时上报省厅，开始向上级求助，他们希望上级能够派来相关技术专家的支持和更多的警力、消防和医疗来保证整个城市的安全。

整个城市的局面也开始躁动起来，各式各样的传言开始不胫而走。有人说河里面的是水怪，他们会把人拖进河里吃掉；也有人说河里面是水鬼，是以前在河里面淹死的人怨气很重而变成的；还有人说河里面是龙王，他看到人们污染环境破坏水源，才在河里面抓人。消息传得满天飞，有的说水怪有很多触手还有很多眼睛，还有的说他们有长长的舌头能把人卷起来拖到水里面。有些人开始害怕河边会有真的怪物，开始举家搬离这座城市。一时间，整个城市乱成一团，马上路忽然变得特别拥挤，出城的火车和客车已经人满为患，到处都是四散而逃的人们。有些老人见了，感慨道：解放前逃荒也就是这样。

省里面首先派了一个专家团队来这里展开调查，他们不同于上次调查失踪的团队，这次的团队包括各行各业的专家，有武器的，有历史的，还有生物细菌之类的。大家开始在警局的会议室里面商讨具体调查的安排。最终，通过永利水库的重新调查结果，专家开始推断出河水里面那些攻击人类的水草的来源。

其实河里面的水草是没有攻击性的，它们和以前一样，正常只是作为一种浮游生物正常的生活在河里面，但是永利水库的叶经理他们发现了那个日本留下来的武器仓库，其实当时除了攻击性武器，还有细菌武器。在抗日那个时期，日本侵略者在东北地区各处都设置的实验室，直接用当地的中国人进行生物实验。其中最出名的就是哈尔滨的731部队实验室。但是其实他们在所有城市都存在实验室，只是最后日本侵略者被打跑的时候，他们对所有的实验室都进行了销毁，所以现在很多地方是找不到他们当时做实验的证据的。这次的细菌武器应该就是当时他们还来不及销毁的证据，也有可能是他们想藏起来的武器，以备后期反攻的时候使用。但是他们没想到他们再也没有回来，1945年日本侵略者宣布无条件投降，这些武器也就一直深埋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地方。一直到叶经理他们发现，他们只是注意到了那些枪支弹药，但是没有注意到那些用桶装着的细菌武器，然后为了不让别人发现，随意地丢弃在了水库里面，这些细菌武器可能就是造成水草变异的元凶，他们让水草变得极具攻击性，而最开始那些失踪人，应该就是河里面的水草攻击后消失的。虽然现在还不确定水草攻击的手段和弱点，但是现在基本可以确定水草的致命性。专家组也开始陆续提出消除这些水草的意见。有些人建议用那些能杀死水草的农药或者化学试剂，但是目前还不知道这些水草的耐药性如何，而且有些专家会害怕那些化学试剂会加速水草的变异。还有些人建议直接带武器去河里面把水草都杀掉，但是通过收集的信息来看，那些水草好像用武器根本不起作用。最后有个专家提出来，根据之前的报案情况，可以确认水草在市中心附近的水道，那么可以把直接停止上游水库放水，同时降低下游水坝高度，让这一段水道的水流干净，然后在干涸的水道里面，水草是无法生存的。这一条意见倒是受到了大部分人的肯定，最后在大家一致表决之后，决定先按照这一个计划对水草进行清理。

首先，人们停止了上游水坝的放水，大坝的水位开始提升，下游的河水在一点一点地干涸。然后，人们开始等待市区一段的水位下降，等下降到一定水位，警察和消防队员就可以带着工具下去采集那些水草，他们相信如果没有水的滋养，那些水草是毫无生机的。但是，人们发现等待的时间开始变得很长很长，从最开始计划的一个礼拜，变成了半个月，当人们发现水位终于开始下降了的时候，大家开始欢呼雀跃，但是他们不知道现在的庆祝只是半场开香槟酒，他们忽视了一个致命的缺陷。天开始下雨了，在这个雨季，大家没有发现，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下雨了，而这一突如其来的大雨，并没有让干涸的土地变得肥沃，而是让这个城市的人增加了更多的担忧，他们害怕这场雨会让这条河已经下降的水位重新涨起来。大家开始每天在河边测量着水位，计算预测水位最终会涨到哪里。忽然，一个急促的电话让原本的计划彻底宣告失败，本市最大水库宣告水位已经突破临界条件，大坝已经没有了继续蓄水的能力。如果再不放水，面临的就是决堤的危险。最后，大家只能放弃让河流干掉，为了整个城市的安全和财产，只能先让大坝开始开闸放水，但是雨水积累的速度已经超越了人们的想象，放水的闸口从最初的一条变成最后的四条，水库的工程师疯狂地呐喊，他们不想让水库决堤，那样整个下游不止一个城市会被淹没在这场洪水里面。在城市这边，人们看着河水疯狂上涨，原本下降的水位已经被彻底回填上来，而且已经有要漫过整个河堤的趋势。

终于，水开始漫过抵挡它的河堤，冲向人民居住的楼房和街道，学校和工厂，医院和食堂。整个城市瞬间变成一片汪洋，人们放弃自己的别墅和车辆，尽量爬向更高的地方。虽然他们那么害怕贫穷，但是对比财产丢失的恐惧，他们更加恐惧河水里面的怪物。后来，电力系统开始崩溃损坏，整个城市面临无尽的黑暗和恐惧，还好这个时候，省城的增员开始抵达，他们开着冲锋舟，不停救助着落水和落单的人们，把他们一个接一个送到更安全的地方。增员在河里依旧危险，还是偶尔会遇到随时准备拉人下水的疯狂水草，幸运的是水草面对有武器的人类还是勉强攻击了一下就放弃了。虽然这些无意识的植物没有多么高的智慧，但是面对明显强硬的抵抗，它们还是直接放弃了。看来那些简单的植物还是有明显的外强中干，欺软怕硬的特性。

洪涛一家比较幸运，虽然他们没有住在那些高楼大厦，但是老旧小区里面他们住的楼层很高。除了救助附近楼层的居民，他们就老老实实躲在家里面。没有电力和网络的世界，给了洪涛更多和家人在一起的机会，无论是他和李冰，奶奶还是晓辰，每天在一起的时间变得更长了。奶奶还是不停地和洪涛唠叨，李冰则会分享以前未曾分享的故事，洪涛还和晓辰一起在家里面做游戏和补习功课。现在对于整个城市现在是一场灾难，但是对洪涛来说则是可以和家人共享天伦之乐的福利。

又一次从梦中惊醒的洪涛起身坐了一会，刚才打到暖气管的手终于不疼了。他看向窗外，大雨终于停了下来了，河水也在下游积极放水的作用下迅速退去。然而整个城市还是依旧乱七八糟，供电系统迟迟无法修复，各处都有东倒西歪的电线杆，每个地方都需要有人去维修和修复。趁着雨水停下和洪水退去，能够下楼的人们开始疯狂逃离这个城市。人们努力排空汽车内的河水，尝试发动每一辆汽车，带上可以随身带着的值钱玩意离开这个城市。马路上的红绿灯已经彻底失去作用，东来西往汽车开始在岔路口堆积起来，人们拼命地按着喇叭想驱赶别人的汽车，但是互相的驱赶导致了整个交通更加地瘫痪。每个人脸上都是焦急和恐惧的表情，因为黑夜马上要来临了，那意味着城市将又一次陷入黑暗之中，这才是最让人恐惧的。

洪涛他们也一样，赶紧下楼尝试发动自己那台刚刚维修过的汽车。汽车还可以启动，他赶紧带着李冰，奶奶和晓辰上车，发动马力和其他人一样向城市外面驶去。他的目标是省城，现在省城还是安全的，既没有洪水也没有怪物。李冰当时在省城住的临时租房还能住，他们可以在那个地方先待上一段时间，等这场灾难过后再考虑是否回来。

他们沿着河一路往下游开去，城市已经完全没了电力。太阳彻底落下之后，一幢幢大楼看起来乌漆麻黑的，像是一个个岿然不动的巨大生物，只是我们不知道他们是帮助人类的巨人还是准备消灭人类的怪兽。对比漆黑的社区和街道，马路上却是一片红色的海洋，一辆车接着一辆车亮起刹车灯，晚上看像一条红色的巨龙，既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巴，但是你能听到这条红龙不停愤怒地吼叫。相对应的河水却依旧隐约发着绿光，对比城市显得那么生机盎然。一红，一绿，一黑，整个世界现在只剩下这三个颜色，同一个地球，现在却呈现出来三种不同的世界。

车上大家都默不作声，安静得可怕，没有一个人想说话，包括平时上车就不停问来问去的晓辰。这个时候，奶奶决定安慰一下晓辰，她开始讲着她妈妈给她讲的故事。

“你爸爸的姥姥说，这个城市曾经是东北地区最热闹的地方。你看前面那条十字路口，十几年前每天上班下班的时候，能够看到几万人骑着车通过这条马路。远处那个黑黑的工厂，里面的食堂能够一下子坐几千人，我以前在那里工作的时候，中午排队打饭就要排十几分钟。你看那个工厂对面，现在黑黑的，那是一个医院，现在已经黄了，但是以前那是附近最好的医院，你爸爸就在那里出生的。医院的另一边是一个小小的公园，以前附近的小孩子从早到晚都在公园玩，一直玩到他们的爸爸妈妈下班。晓辰，虽然现在你都看不到，但是那些地方以前都是最好的地方。”奶奶一边讲一边流下眼泪，洪涛和李冰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看向奶奶指向的那个工厂，公园和医院。他们不知道是否这个城市会像那几个地方一样，一旦黑下去，就再也亮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