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涛绿草：第10章 第五十五天
第10章 第五十五天
大约在床上挣扎了两周左右，经过医生们的诊断，洪涛基本上可以出院了。在这两周左右的时间里，洪涛从刚开始反复的胸口疼痛，到后来可以下床走动。虽然身体上的疼痛已经过去，但是他却感觉精神的压力慢慢变大了。出院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包括但不限于给领导写报告，需要接受省厅调查组的调查，还要去看看黄小蕾的家人。虽然他知道黄小蕾的家人现在会有一些恨他，但是他觉得自己还是要去看一下他们，或者说他想去看看黄小蕾。
洪涛出院前，反复观察了这间病房，他不知道最近是否还会突然住进来，然后还是满身绷带地躺在这里，看着雪白的天花板。李冰帮他收拾一下要拿回去的东西，并且反复催促他赶紧回家。
“你看这间病房干什么？还要回来住吗？”
“我只是觉得它会让我安静一些，出去不知道又会遇见什么。”
“你下午回去不是准备辞职吗？还能遇见啥？”
“下午先得接受调查，但你放心，我调查完马上就提出来辞职。”
“别乱想了，回去赶紧盯着点晓辰，自从你上次告诉我不让他去河边，他最近还总是和同学偷着去。上次被我打了一顿，这几天才老实一些，你回去好好看着他吧。”
“行，我回去天天在家看着他，你放心吧，哈哈。”为了让李冰放心，洪涛假笑了两声，表示他现在的心情很轻松，不会再考虑局里面的事情了。这两个礼拜，他躺在那里，每天接受李冰和母亲的工作，最后还是说动他了。两个女人苦口婆心地劝说下，洪涛终于答应出院以后，会提出来辞职。老老实实回家休整一段时间，然后再看看其他工作。警察这份工作，他的家人实在接受不了了。洪涛也是最后被逼得没办法，反正现在回局里面也是停职做检查，索性就直接辞职了。他在这段时间也想了很多，他也很想破案，但是更多的是未知的恐惧，尤其是自己一个人在病房里面的时候，会看到他想看到的那些东西，也会看到他不想看到的那些东西。
收拾完所有的东西，出院最后一件事就是最后看一些王旭。上周，王旭已经醒了，但是脑震荡的后遗症还是很严重，他已经记不起来最近发生的事情了。洪涛过去的时候，他也只是记得他刚进局里的时候发生的事情。医生说他不只是受外伤的刺激，精神也受到了一定伤害。估计还需要留院观察很长时间，具体怎么恢复要看后期的康复状况了。洪涛还是有一些欣慰，起码王旭人还在，而且除了脑震荡，其他的伤势好的也已经差不多了，如果恢复状况好一些，以后继续当警察还是没问题的。起码他觉得在这次事故中，他不是唯一那个生还的人，少一个受到伤害的人，他内心的愧疚和悔恨就会减轻那么一些。走的时候他也反复叮嘱王旭好好休息，他先回到局里面处理事情，等王旭恢复了以后，回局里面再工作。王旭也只能茫然地点着头，他的记忆还在最初那个刚进局里面的楞头小伙，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听办公室老大哥安排，对老大哥说的事情言听计从，不停地点着头。
中午回到家后，简单和家人在外面吃了一口饭，庆祝这次伤愈和出院以及准备的离职。洪涛只能草草吃完饭，赶紧准备了一下，好迎接接下来组的问话。
“你好，我是洪涛，各位领导好。”洪涛敲开了会议室的门，和各位领导打完招呼后，领导示意让他坐在桌子前，面对着两位省厅下来的领导，一男一女，其中男的比较年长，女的比较年轻，大约和洪涛年纪相仿。
“你好，洪涛，我们是省厅的同事，我是赵立洁，叫我立洁就行，这位是张齐张局，已经在局里面调查一阵子了。也基本摸清了永利水库爆炸案的情况。你不用担心，我们基于收集到的其他同事和你们领导的意见，基本相信整个过程，你的责任不大。今天主要还是需要一个流程，因为你是主要经历者和参与人，还是需要和核实一下当时的具体情况。你不用紧张，实事求是说就行了，我和张局还是很相信你的。”女领导先做了一个开场白，然后看了一眼她口中的张局，张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赵丽洁又看了一眼洪涛。
“我一定全力配合领导。”洪涛也点着头表示配合。
“我们原本想去医院进行谈话的，但是基于你们队长和局长的建议，还是等你出院再进行这次谈话，你要感激一下组织和领导。”张局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话，算是给洪涛一个下马威，也让整个气氛开始变得严肃和紧张起来。
“那我就开始问了。”赵立洁依旧看了一眼张局，张局简单地点了一下头，表示了一下可以开始。然后接下来就准备开始对洪涛进行正式问话。
“首先，你能简单介绍一下当天出发前的准备和安排吗？”
“可以，当天是这样…”洪涛按部就班地详细介绍了一下当天发生的情况，包括事前的申请报告，当天出发的时间，吃饭以及上山遇见叶经理等安排。
“你的意思是叶经理知道你们要去。”
“嗯，当时从他的回答来看是这样的。估计他以为我们是去问套牌车的事情。”
“那你们有没有怀疑过他会隐瞒什么。”
“当时没有，毕竟局里提前打招呼也是为了调查方便，他也以为是套牌车的事情，而且我们提到买鱼的事情，他的回答也很正常。只是当我们提到那个仓库的时候，他的神情开始变得不对劲了。”
“你有没有去过那个仓库？”
“我没有。”
“那你不知道那个仓库有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易燃易爆什么化学东西吧？”
“你真的不知道吗？”赵立洁怀疑的眼神看着洪涛。洪涛也比较诧异。然后赵立洁又看了一眼张局，张局又点了一下头。
“那梁宇警官失踪之前和你说了什么吗？”赵立洁放弃了仓库的问题，开始往下问着洪涛。
“没有，我和她从开始就分开调查了，只是王旭最后说她一个人进了那个仓库。”洪涛一五一十地回答着。
“那王旭现在还不能接受问答。你俩当时为什么要分开调查？”
“梁警官可能觉得我这边效率太低，她决定自己到处走走，我怕一个人有危险才让王旭陪着她。”
“你的意思是她自己做出来的决定是吗？”
“我觉得是她自己想到处看看。”
“好的，最后一个问题，黄小蕾最后失踪之前有什么异样吗？”
“除了水库边上满地的水草和死鱼，没什么特殊的地方。”
“水草和死鱼吗？”
“嗯，死鱼是就是水库他们自己买来准备自己养的，水草也是他们从河里捞上来准备喂鱼的。应该也是河里面正常的水草。”洪涛想了一下，决定还是不把梦中和之前河边看到怪异水草的事情和督查组说。
“那应该没什么问题，你想过王小蕾会失踪的原因吗？”
“我吗？可能失足掉水库里了吧？实在想不出来别的原因。”洪涛低头想了一下，虽然他在养伤期间无数次的推理黄小蕾失踪的原因，但是除了觉得她是消失在水库里面，别的原因根本无法成立。
“其实我们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家属不太能接受。”督查组也同意洪涛的推理，她然后转头看了一眼张局，意思是她的问题问完了，看看张局是否有补充。
“我没什么问题，听说你要离职，我代表省厅表示理解。麻烦你了，洪警官。”张局说了调查最后的陈词。
“那我就先回去了，麻烦各位领导。”洪涛做了一下简单的感谢，终于心里面可以舒了一口气。这次调查比想象中的要简单得多，洪涛想可能是因为之前调查得很全面了。他走出会议室，往自己原来办公室走过去。办公室内显得冷清了许多，以前堆放满满文件的办公桌现在也是干净得一尘不染。黄小蕾的那个桌子已经被收拾地像一个崭新的位置一样，丝毫看不出来这里以前曾经有人日夜工作过。洪涛看到心里一阵酸，眼睛又红了起来，想想以前热闹的办公室现在只剩下一个队长和一个快退休的老人，像极了快要倒闭的工厂。以前的种种经历和过往瞬间在他脑海中片片浮现，和黄小蕾以及王旭的交谈和指导感觉就像前几天一样。原来从相聚到走散，有些人用了一辈子，有些人只需要几天。洪涛正在看着办公桌发呆，队长抬头看见了他，对他说：
“涛，来一下会议室，和你聊一些。”
“好的。”洪涛知道队长是要和他聊一下离职交接的一些问题，随着队长走进了会议室。
“涛，辞职的事情要不要再考虑一下，毕竟一辈子的工作，想没想好以后干什么呀？”
“还没想好，但是家里实在不让干了呀。”洪涛感慨了一下，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要不你先休一段时间，想好了再说？”队长继续劝说着。
“那我再想想。”洪涛只能先应付一下队长。
“还有个事，我单独和你说一下，我想了一下，觉得你还是有知道的权利的，虽然这件事情是保密的。”队长忽然压低了声音，看来这件事情不是一般的事情，这次谈话也不只是关于离职方面的。
“什么事呀？”
“关于上次水库爆炸事件的。有些事是我后来才知道的，需要和你说一下。”队长停顿了一下，好像正在思索从哪里说起。
“上次仓库里面不是易燃易爆化学品啥的，事后请了一些专家勘查，里面是一些老式的日本武器。”
“啊。”洪涛听到这里，嘴张得大大的，他也没想到这个小小的水库居然有军火。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当时王旭会被炸成这样，他只是以为简单的化学原料等东西。
“现在怀疑是水库那帮人不知道什么原因发现了那批军火，然后没有上报。导致了这场爆炸案。”
“怪不得上次爆炸那么严重。”
“还有梁宇其实是上面特意派下来的，她应该是知道水库有那些东西的，所以特意来的。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省里的安排，但是当时谁都以为只是省里面随便安排的一个警官。”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当时和她一起去的时候，她好像一进去就开始找一些东西，可能她最开始就是奔着那些武器去的。”
“现在我们都在查那个叶经理的行踪，整个事情应该只有他知道怎么回事。找到他估计就能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哎，就是可惜了黄小蕾和王旭。”
“省里面还真是什么都分享呀。”洪涛一边点头，一边咬着牙，他知道现在生气毫无意义，事情已经发生了，他、队长和整个警局只能接受。
“黄小蕾那边我已经说通差不多了，你出院还是有时间去表示一下。毕竟作为老同事去安抚一下。你行吗？”
“没问题，我一会就过去吧。”
“那就这么多，你要不先休息吧，有什么事以后再说。”队长向洪涛点了点头，然后又拍了拍肩膀，表示一下安抚和理解。他们之间的对话就在这种不算亲近的动作之后结束了。
离开警局的洪涛来到了黄小蕾家，安慰了一下黄小蕾的妈妈。虽然他们家还在等待黄小蕾回来的消息，但是看到洪涛的那一刻，全家还是哭成了一团。有时候就是这样，当你以为开始接受一件事情，总会有人忽然让你想起来，然后你又需要重新漫长的脱敏过程。洪涛也只能表示一下同事们还在努力寻找，虽然他也幻想着黄小蕾一定能回来。大约安慰了一阵之后，洪涛看到大家的情绪稍微有一些平静下来，赶紧找一个理由先行离开。他怕在那里时间一长，一旦有人问起来当天的事情，场面又无法控制。离开黄小蕾家之后，他还是感觉有一些难受。和以前一样，他习惯性地又走到了河边。直到他走到河边，看到原本热闹的河边，现在空无一人，才想起来那几起失踪案，估计是已经在人群中传开了，所以没人来了，他犹豫了一下准备往回走。
正当他转身的时候，忽然闻到了梦中的那个味道，一种腐烂潮湿的味道，让人想要马上呕吐的味道。洪涛忽然很想往家的方向跑，但是出于警察的习惯，他还是四处寻找了那个味道的来源，但是当他回头的时候，他开始后悔为什么要来到河边，为什么要找寻那个味道的来源。
他忽然感觉自己又来到了梦里，因为站在不远的地方，他能清楚地看见一个黑影，慢慢地从河里面走上来，一步一步走得非常缓慢。从整个外形看起来很像一个女性，有一头长长的头发，身体不是很高，四肢也比较纤细。洪涛知道现在他根本不在梦里，是在真实的世界。他知道现在应该迅速离开，但是他感觉那个“人”很熟悉，远远看着身形很像黄小蕾。洪涛现在既想离开又很想去看看那个走上来的人到底是谁。正在他考虑的一刻，再抬头已经看到那个人已经离自己不远了。洪涛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样子，也开始后悔为什么刚才要坚持看清楚。
那个人更准确的说是一个像人形的东西，从河边一直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带着一路的水渍。那长长的头发并不只是头发还包括水草，水草和头发混合在一起，一点黑色，一点绿色，走动的时候水草和头发一起上下飘荡着，和电视中的女鬼一模一样。上身和下身还有残缺的上衣和牛仔裤，到处都是划痕和孔洞，不知道是被水里的鱼咬开的还是被水中其他东西划开的，仔细一看能看到衣服里面空空荡荡的，好像是什么东西支撑这个衣服。最后当洪涛看清那个“人”的脸，他的全身都颤抖起来。那张脸真的是黄小蕾的样子，只不过已经没有眼睛，皮肤已经被水泡得肿胀。眼眶的空洞里面水草从脸的里面摇摇晃晃地伸出来，同样的水草也从鼻子，耳朵和嘴里不停生长出来，飘荡地向洪涛的方向漂过去。她现在就是一个能够自主行动的尸体，不知道什么东西控制着，向洪涛的方向走过来。洪涛终于感受到和做梦一样的世界，他的双腿真的动不了，能够真切地闻到那种被水长时间浸泡的腐臭味道。他不敢直视尸体的五官，但是又不得不一直盯着看那个尸体到底要干什么。他能够感觉自己的眼泪不停地流下来，已经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想念。洪涛很想喊一声小蕾，但是喉咙已经红肿起来，根本无法发出声音来。
他忽然想起来黄小蕾最初来到警局的样子，因为听说是领导的子女，所以不少人害怕带不好。他们把这个苦难的工作交给了洪涛。最初洪涛并不看好这个大小姐，也发现她干活时常马马虎虎，甚至想过要和领导申请换走黄小蕾。但是慢慢发现她的优点，为人热情，能够和任何人聊得来，也可以从任何地方获取信息，以及她那无拘无束的性格，不屈不挠的精神，都让洪涛最后决定继续带着她。只不过想不到现在再见到她本人，竟然喊不出她的名字，也带不走她的尸体，只能麻木地站在她的对面，虽然距离不远。从一个活生生的同事变成一具被水草控制的尸体，洪涛现在根本接受不了，他内心不禁咒骂自己的无能和懦弱，既无法面对黄小蕾也无法面对其他人。
洪涛虽然不愿意，但是还是最后靠着自己的毅力看了一眼黄小蕾，那还是一张很干净的脸，虽然已经失去了很多。洪涛甚至发现了黄小蕾满脸的泪痕和伤疤。洪涛能看得出她最后的绝望，她最后一定会拼命挣扎，但是终究无济于事。那是一张带有惊恐和伤心的脸庞，小蕾一定没有想象到她自己居然会遇到超出自己想象的案件，一定从最开始接到任务的兴奋到最后面对死亡的恐惧，或许她会有一些悔恨，但是洪涛也无法想象她最后的心理活动。但是有一点可以略微确定，那就是黄小蕾最后应该和洪涛现在的心情一样，无法面对眼前出现那些飘荡的水草和尸体。
他开始痛恨自己，想想自己曾经不惧任何势力，不惧任何艰险，从刚进警队就开始疾恶如仇的工作，从小认为警察的天职就是应该对抗一切的不公平，他也靠着自己一身的不怕强权的个性及获得许多人的褒奖，也得罪了不少势力，但是这一路在他坚定的信念面前还是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但是在这一刻，他终于开始实打实地恐惧起来，原来人类对的最大恐惧来源于未知，你可以接受一切你可以提前预设的事物出现，但是你无法接受那些超出你想象的东西。当这一刻来临，洪涛也可第一次了解什么是最深层次的恐惧，那种身体已经不受控的僵冻，大脑已经和身体彻底脱节，发出的指令好像根本到达不了身体任何地方，只能看着身体各处崩溃，从下半身的僵硬到五脏六腑的失控，从牙齿的冷颤到头脑的混乱，好像身体一切开始了各自为政，四散而逃，土崩瓦解起来。这一刻好像除了内心的信念，身体各个地方对生存的渴望已经可以致使他们独立起来。洪涛很想继续探查究竟，想知道黄小蕾为什失踪，想知道整个水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整个身体已经完全放弃了抵抗，只想着逃跑，从上到下，没有一个细胞不这么想。
正当他在憎恨自己的时候，那具漂泊的尸体忽然不动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它开始往回走去，洪涛也开始困惑起来。但是他没有考虑那么多。等那具尸体回到河里，洪涛一下子就跪了下来。腿终于能动了，但是也软到不行，根本一点劲都用不上，和当年参加完铁人三项赛一样，两条腿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瘫软在地上。洪涛用全身的力量，尽力往远离河边的方向爬去，他拼尽全身的力量去爬，不时还回头看一下是否还有其他东西从河水里面出来。最终，不知道爬了多远，洪涛终于觉得他再也支撑不住了，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河，一片黑暗的夜里，那条河好像一条黑蛇，黑夜里好像向前一直滑动着，不知道是否会向洪涛这边爬过来，他又回过头继续爬了几步，在最后一丝力量用尽后，终于再一次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