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三十四天
洪涛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又到了第三天了。还是和上次一样,先做了一个梦,梦中还是看到绿色的水草在河边摇曳,然后就是一片白色,他还是感觉像是天堂。最后是睁开眼睛看到白色的一片,耳边还是妻子的声音。洪涛以为自己穿越了,整个情形都和出完车祸那次一样,他忽然不知道哪一次是真实的。他还在怀疑记忆里面的水库的那次爆炸和火灾是不是压根就没发生过。他可能还是出了车祸或者其他的问题。省厅从来没有派过梁宇警官,没有黄小蕾的失踪,没有王旭的伤势,一切都从来没有发生过。洪涛忽然觉得自己正在对着天花板虔诚地祈祷着。他忽然想坐起来,跪在白色屋顶下面的地上,感谢老天爷让自己做了一场很长的梦。但是李冰的声音还是让他回到了现实。
“涛,你好点了吗?”
“我怎么了,你怎么又来了?”
“上次去水库的任务,你太累了,胸口的肋骨伤又重了,所以就一直昏睡着。”李冰看起来比上次还要疲惫,重重的黑眼圈,略显凌乱的头发,应该至少两天你没睡过觉了。
“我没什么事,水库爆炸了是吗?”洪涛胸口还是有一些疼,他忍住疼痛问了一句。
“那不知道,他们说水库着火了,消防车上不去,最后烧得差不多了。”李冰给洪涛解释着。
“那王旭怎么样?”洪涛着急地问了一句。
“和你一样,还在躺着,一直昏迷着,听医生说脑震荡了。”
“那黄小蕾呢?还有梁警官,人在吗?”
“他们现在还在山上找,目前还没有找到。”李冰边说边流下眼泪。
“我起来和他们一起找去。啊”洪涛刚要起身,胸口的一阵剧痛又让所有的力气和冲动都冷却了下来。
“你别动,先休息,你现在旧伤已经复发了,医生说这次要严格卧床,估计没有个半个月,你下不来了,好好休息,涛,别总这么拼命。”李冰还是一边劝他一边擦着眼泪。
“咝,你怎么又回来了,省城那边完事了?”洪涛终于冷静了一点,然后开始关心起他的妻子。
“没事,差不多完事了,我就提前请假回来了。你这一会出车祸,一会着火的,我实在不放心。要不,涛,你请个假吧,多休息一阵,我怕下次我就见不到你了”李冰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一个人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没事,我听话,我先养着,你也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晓辰和我妈怎么样了?”洪涛看着眼前憔悴的李冰也不忍心让她继续哭,只能先安抚一下,然后转移了一下话题。
“晓辰没事,妈也挺好,他们还不知道你躺在医院,你就先养着,别吓到他俩。”
“好,我一会再睡一会,你要不也先睡一下?”洪涛心疼地看着李冰后努力地劝她也去休息。但是心中还是想去看看他的同事,至少看看王旭怎么样,或者问问队长。他现在继续看着天花板,非常努力地想让自己马上睡过去。第一能让李冰休息,第二也能让自己快点度过这段难熬的时间。虽然心中还是放不下,但是现在的他也只能尽量让时间快速往前,等自己能动了,就可以去看望他们了。洪涛闭上了眼睛,静静等待李冰离开,此刻的他想安静地让自己在白色的世界平躺一阵子。
“你好好休息吧,我明天再过来”李冰眼泪,留下离别的话,然后就听见一声‘咔哒’的关门声。洪涛终于敢满满的睁开眼睛,然后放空地看着头顶白色天花板。此刻,他多么希望脑袋能像天花板一样空白一片,但是事实确实那几个人的脸不停在脑海中回闪,越想放空,他们几个人闪得就越快。正当洪涛按着脑袋准备让自己冷静下来的时候。“咚咚”又有人敲门了,能是谁呢?门缓缓被打开了,门外的人也慢慢地一步一步走进来,是黎叔。他感觉又苍老了,不知道是不是也病了,整个人既憔悴又无力地向洪涛走去,如果不是洪涛无法起床,洪涛甚至想起来去扶一把黎叔。黎叔蹒跚地走到床前,在凳子上一下坐下,缓慢地问了一句:
“好点了吗?涛。”。
“我没什么事了。”听到黎叔的声音,洪涛很想哭,但是他还是忍住了。作为同事,他现在不想也不能让别人看到他的脆弱。他想用自己的坚强降低别人的担心,无论是对同事还是家人。他只能尽量平静地和黎叔进行交谈。
“没事就好,我就是过来看看你和王旭。”说到这里,黎叔的眼神忽然灰暗了起来,感觉只有微弱的光。
“王旭怎么样了?”提到了王旭,洪涛也很想知道他现在的情况,忽然变得有些激动,刚才李冰和他多说些什么,他希望从黎叔这里获得更多关于王旭的情况。虽然他这么激动胸口还是有一些疼,但是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你别激动,王旭看起来情况好些了,刚才去他那里,听医生说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以后恢复状况就看他自己了。”黎叔表情没有显得很高兴,从他的表情洪涛看得出来,这里有一半的话是为了安慰他,另一半的话可能是真实情况。王旭这种情况洪涛以前也遇见过,那些参加危险任务的战友,因为爆炸昏迷之后,有些成功恢复了,也能正常工作。但是还有一些人,终身都躺在了病床,洪涛不希望王旭会变成后面的那种情况。他在后悔,或许他当时安排王旭跟着他和黄小蕾一起去水库边上调查是不是会更好,最后他或许还能看着黄小蕾不让她走丢也说不定。洪涛的脑子又开始胡思乱想,黎叔的消息正在让他处于崩溃的边缘。
“那我听说黄小蕾还没找到?”洪涛虽然不知道自己可能承受不了听到的后果,但是他还是抱有一丝希望,他几乎是提着一口气在问黎叔黄小蕾的消息。
“小蕾吗?”黎叔停顿了一下,他没有直接回答洪涛,黎叔是知道答案的,但是他不能直接回答洪涛,他只能先闭上眼睛思索。可能是年纪大了,他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紧闭的双眼开始不由自主地流下眼泪。黎叔其实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流泪,可是当他感觉有冰凉的水滑过他那苍老的面额的时候,才惊恐地知道眼泪的落下。他赶紧假装低头擦拭一下,但是这一幕还是被洪涛看到了。他也从黎叔的表现知道了答案,虽然他也想让黎叔亲口确认,但是知道这也是对黎叔的一种折磨。所以洪涛只能默默地继续看着白色天花板。
“小蕾没找到。”黎叔稳定了一下情绪,还是说出了这句话。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洪涛感觉全身在颤抖,虽然这个答案在他心中出现过几百次,但是他还是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洪涛没有继续和黎叔对话,整个病房一下就寂静了下来,他俩现在都只能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和对方的呼吸声。大约过了几分钟,黎叔终于继续开口和洪涛讲述着当下的情形。
“涛,是这样,你这一阵子现在医院吧,局里面有点乱。”
“局里面怎么了?”洪涛还是挣扎着想知道现在外面的情况。
“黄小蕾的家长正在局里闹,想要一个说法,还好局长和她爸爸有一些交情,暂时让他们先回去了。”黎叔稍微咽了一下口水,稍微停顿了一下。他现在的精力也不能支撑他一直说下去。
“因为梁宇是省厅的人,整个省厅也很震惊。他们已经派下来的督察组正在局里进行调查。队长现在正在写检查和报告,局长也在和省里面做着解释。我们说你还没有清醒,估计一时半会还找不到你,你就先好好休息吧。”黎叔接着说道。
“真对不住队长和领导。”洪涛小声地说道。他知道这个事件,无论是从当时安排和最后结果,他都要负起所有的责任。只是现在说任何对不起都无济于事,他的小声有些胆怯,虽然想对所有人说句道歉,但是他目前实在无法面对现在的所有人。
“没事,涛,你也是受害者,这个事情和你没什么关系,只是小蕾他们太可惜了。”黎叔说到现在,精神终于绷不住了,眼泪彻底地流了下来,顺着他满脸的皱纹不停流到脖子。他反复地擦拭,但是却无法止住满脸的眼泪。
“我没事,黎叔,你也别太劳神了,现在局里面那么乱,要不你也请个假,回家多休息一阵。”洪涛这个时候只能先坚强一些,努力安慰着黎叔。
“岁数大了,要是我也能去,或许就不会这样了。”黎叔也开始自责起来。
“你去也没什么用,山上当时的情况太混乱了。当时一切来得太突然了。那个经理找到了吗?”洪涛忽然想起来那个胖子。他当时不知道什么原因不要命地跑向那个三层小楼,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那个经理现在没找到,有人说看到他跑出来了,但是说当时看不清。也有人怀疑是不是被烧死了,但是现场只有梁宇警官的尸体。现在那个叶经理也算一个失踪人士。”黎叔和洪涛介绍着现在的调查结果。
“那个经理应该是知道些什么,但是梁宇他们发现了那个仓库。叶经理的神情就不对劲了。”洪涛的记忆开始有些支离破碎地恢复起来。
“嗯,现在所有人也都在找那个叶经理,等调查组来,你可以和他们核对一下信息。”黎叔建议着。
“之前那几个失踪案有什么进展吗?”
“没有,而且我还听说又有新增的失踪人口了,还是和河边有关。不过现在消息正在封锁,不想引起恐慌,但是河边现在真的很危险。”
“没想到越来越严重了,我却什么都做不了。”洪涛狠狠地咬着牙。
“现在省厅已经不相信我们本地了,准备下派调查小队来,也许用不到我们了。”说到这里,黎叔的口气似乎开始轻松起来。
“黎叔,你就好好养生吧,快退休了,就别这么拼了。那些困难,我们来弄吧。”洪涛继续劝说着黎叔。
“我知道我没用了,不过还是能告诉你一些消息,我知道以前都是黄小蕾通知你消息的。现在她来不了了。”黎叔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又提到了黄小蕾,然后整间屋子又是一阵沉默。他俩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谁都很伤感,也不知道如果再往下接下去。
“我说错话了,实在是精力不太够用了,要不我先回去休息了。”黎叔还是先开口打破沉默。
“我没事,黎叔,你要坚强一点。”
“那你好好休息。”黎叔准备起身往外走去。他努力按着床边撑着自己站起来,不知道是坐的时间太长了,还是今天和洪涛聊完,精神又崩溃了一些,黎叔起身后,现在比刚进来更加苍老,步履更加蹒跚,甚至被泪水冲刷的皱纹变得又深了一层。
“黎叔,能求你帮我一件事情吗?”洪涛对着还没走出去的黎叔问了一句。
“怎么了?”
“最新的失踪案能给我发一下报告吗?”虽然洪涛知道这有可能违反规定,但是他还是想做一些什么。
“你还是想继续调查是吗?”
“我实在不允许自己半死一样一直地躺在这里。我怕自己在这里躺着会发疯!”洪涛咬紧牙关,瞪大双眼回答着。
“我知道了,行,我回去给你找一下,你放心,一定给你发。”
“那麻烦了,黎叔!”洪涛看着黎叔,既感激又感伤,曾经整个办公室的人到现在能说话的竟然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不要那么拼命,哎!”黎叔最后一边叹着气,一边把病房的门关上了。
黎叔走后,洪涛的神经终于也绷不住了,一个人把被子蒙在头上,以前都是通过这个动作让自己睡觉。不过今天,他只能用这个动作让自己暂时不面对真实的世界,他能清晰听到自己呜呜呜的哭声。虽然平时无论是在同事面前还是家人面前,作为一个警察,他都拼命地让自己显得特别刚毅和坚强。但是这次他真的没有坚持住,在其他人面前勉强用最后一丝毅力坚持下来后,他也放下了抵抗。任凭无尽的泪水和崩溃的神经在这一刻开闸式地释放出来。从他有记忆以来,即使高考不顺利,大学的分手和竞聘队长的失败都没有这次的眼泪流得多。这次是最崩溃的一次,他没办法分清楚流泪到底是委屈、害怕,还是一种愧疚和伤心。多种情绪在同一刻同时向他袭来,他只能用无助的呜呜声让自己度过此刻。他能在被子下面能够清楚地感觉到被子已经湿了整整一片,也能感觉出来他自己红肿的眼睛。但是这个时候,他的电话响了起来,是黎叔。
“涛,你要的资料我刚才帮你弄到了,我在病房外面,就不进去了,我让护士给你带进去。”可能黎叔不想再看见两个人面对面互相的亏欠的表情,只能让别人帮忙代劳了。
“麻烦了,黎叔”洪涛也不想让黎叔看见现在的自己,赶紧找理由挂断了电话,然后努力让自己马上平静下来,在护士进屋之前,能够表现得和平时一样。
“洪警官,外面有个老人让我给你一个纸袋,你看一下。”洪涛刚刚挂断了黎叔的电话,护士就进来了。
“嗯,麻烦把纸袋放在凳子上吧。”洪涛还没来得恢复,只能继续盖着被子,让护士把东西先放在别的地方。
“洪警官,你盖着被子没事吧?”护士关心地问了一句。
“我没事,就是有些累了,这么盖着比较容易睡着。”洪涛赶紧编了一个理由掩盖一下自己现在的窘态。
“那就好,有什么事情和我说,要是特别难受,我找医生看一下。”
“好的,麻烦你了。”
在‘咔哒’关门声出现后,洪涛终于敢从被子里面露出头来,他赶紧去凳子上拿文件,黎叔比较细致,把文件用专用的胶带封口。洪涛用手拆开文件袋,看到几张A4纸打印的报案记录。他先冷静了一下,然后开始一页一页地看着那几张资料。当他读到其中有一段记录的时候,他全身开始感受到那种惊恐感觉,刚才好不容易恢复的平静,他能感受到四肢的战栗和心跳在疯狂加速,胸口的剧痛让他不由自主地按响了护士的呼叫器。护士惊恐地跑了进来,并伴随着不停地大叫。
“快叫医生!”这一句是洪涛听到的最后一句,然后他又一次的疼晕了过去。
那几页纸上是这样记录的;
“第一个报案:当时我妈妈在河边锻炼,每天早晚她都会去河边,只是那天我忽然接到我妈的电话,她被吓哭了,她边哭边说她看到了绿色东西在向她爬来,然后我妈就叫了一声,电话就挂断了。”
“第二个报案:我老伴最后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开始在那胡言乱语起来,他说有一团绿色草一样的东西站了起来,向他走过去,之后电话就没声音了。”
“第三个报案:我听见河里有人呼救,我以为是游泳的人溺水了,我准备下去救他的时候,看见他不停地抓着身上的绿色水草,一边抓一边喊救命,但是最后还是沉下去了,我就没敢下水救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