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章 第三节 员工心事
福海的夜潮冷,像块裹着糖衣的冰疙瘩,冷飕飕的冻人,却挡不住满街扑腾的人潮。灯红灯绿的彩色街景,被细雨泡得发软,像打翻了的彩虹糖在路面上滚来滚去,把匆匆回家的上班族和赴酒局的男男女女都染成了会移动的颜料。
这会儿电视台七楼导播间里,杨洲、连成和小马正围着控制台抱团取暖,里面的录制间内正灯火通明,两个摄像师正忙着给主持人小霞录新闻节目。三个人在导播间等着节目素材,杨洲每周三天都要在台里加班。
香烟袅袅的小小导播间,三人闲扯着。
“现在这份工作看来是快干不下去了。”连成皱着眉头说道。
小马连连点头:“是呀,秋后的蚂蚱似的,蹦跶不了几天了。我呀,明年也看看,哪些个单位招人,去应聘。”
“你还有编制护体,我这聘用制才是真裸奔呢。”杨洲苦笑着弹了弹烟灰。
“得了吧你!没看我们干多干少都一个样,像现在这样你是有稿费补贴领,而我只能干瞪眼。瞧瞧这差距,妥妥的‘同工不同酬’大型现场。”小马笑着反驳道。
连成瞅了一眼杨洲快抽到过滤嘴的烟,又从皱巴巴的烟盒里抽出根烟甩过去,扔给坐在面前的杨洲。
“听说市里马上就要开始融媒体改革了,到时怎么个改法就不清楚了。”小马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听说这融媒体改革是要把广播电视和报社什么的一锅烩了,成立一个新的媒体单位,若照这个方向整,到时候咱们是被炖成佛跳墙还是煮成大杂烩啊?”
“再怎么整还不都一个样。”连成唉了一口气说道:“你看,七八十年代前广播、报纸各自独大,都归宣传部管,之后电视把广播给整了。九十年代成立了个广电局来管电视台,现在又搞融媒体改革,听说又要把媒体给整到宣传部去了。整来整去,我看就是夜里提灯笼,只照舅舅(旧)。”
“哈,你呀也太悲观了吧。”杨洲倒是乐观地摇了摇头说:“融媒体改革,应该不是这么简单,你看现在新媒体发展势头多猛啊,手机都能当电视台使了,这叫啥?这叫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
“前浪在沙滩上晒成鱼干呗!”小马接话倒是快,“我就怕咱们台还没‘融’呢,先‘溶’成一滩水了。”
“这就叫与时俱进呀。”杨洲微笑着回答。
“切”连成使劲吐了口烟:“我就担心,到时候我们这电视台还没开始融就已经没了。”
“要怪就怪我们这地方,自古以来就跟军事海防紧密相关。”小马略有所思的说道。
“咱跟江浙人哪有得比。”连成说。
“这个嘛就有点扯远了,你看我们单位现在也成立了新媒体部了,虽然只有两个人,但公众号、手机App也都用上了,看这情形单位不久就要开始改革了吧。”杨洲回道。
“管他。”连成也应道。
“为什么?”小马问道。
“为什么?你没看咱台里一半是事业编,领导还是行政编,难不成把人家铁饭碗砸了换成瓷的?到时候砍的都是咱们这些打工的脑袋。”他指了指小马,“尤其是你,死工资攥得比初恋还紧,怕是要喝西北风了。”连成看着小杨和小马二人,老成持重地继续道:”总不能把事业的、行政的都改成合同聘用不成?所以我说改不成。”
“唉,我比小杨还惨,你起码还是个台里公开招考的聘用,套用的是事业干部的待遇,工资和医社保都比我高,我呢一千多的工资一个月一个月的领到死呀,真要融媒体改革还不把我给改成乞丐?”小马一脸沮丧。
“悲观了,改革就是要让现在电视台这种落后的体制改得更合理嘛,像你小马摄像功力深厚,后期制作又很棒,那是人才一个呀,到时候说不定比我们都好过呢。”杨洲安慰小马道。
“别啦,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最怕领导惦记啦。这领导一旦惦记着你,就像被蛇盯上的田鼠似的,领导一惦记,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你说宋台长是不是属蛇的?盯人比蛇信子还准。”小马苦着脸道。
杨洲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我看宋台长是法海,专门收你这些‘白蛇’。”
连成也笑骂道:“你这要是让宋台知道啦,明天就咬死你。”
随后小马道:“难道不是?你看这蛇吧,咬你不放,你还不得疼得乱跑。不跑你心理也害怕呀,这到底是有毒还是没毒,心里没谱呀。在电视台里凡是被领导惦记着的哪一个不累半死,现在我那点工资能每月15号收到就已经很不错了,活儿一天比一天多,钱一天比一天少,你说我能不担心嘛。我现在觉得反正给多少钱就干多少事儿,多好。”
“也对。”连成笑道:“我们这种人,再能干领导也不会想到把好处给到我们的,除非你得带着点古代宦官的性格。”
“啥?”杨洲和小马异口同声地问道。
连成伸出了一只手来说道:“握住领导的手,感觉自己是条狗。”
“哈哈哈………”导播间顿时炸开了锅,三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控制台的按钮都跟着抖了三抖。
就在这时,导播室的门被推开了,刘海主任的半张脸挤进来,像张受潮的葱油饼:“几位爷,声儿比小霞的口播还响,录完了没?”
小马忙欠起身肚子把工作台子撞得叮当响:“快了,快了,就剩最后一口播了,刘主任。”
“抓紧点时间哦,明天新闻档等着下锅呢!“刘主任抬了一个下巴说完把门带上走了,屋里三人正回转头来,门儿又开了,只见刘海主任又探进头来说:”对了,少抽点烟,这屋比罐头还闷,回头姑娘们该投诉你们搞‘二手烟大屠杀’了。”
等门再次关上后,三个人面面相觑,小马摸着后脑勺傻笑:“刘主任这是装了弹簧吧?门缝里进进出出的,跟玩俄罗斯方块似的。”随后三人又笑了起来。
杨洲随手点了一下控制台上的一个按钮,小霞的声音就从录制间里飘了出来,带着浓浓的福海普通话:“光……关注福海星……新闻,展……掌握最新动……动态……”杨洲三人听了听,已经是最后一个新闻内容的口播了。连成看了一下手表骂娘:“妈的,录五个口播能磨两小时,这普通话比小马的减肥计划还不靠谱。合着台里招的是花瓶吧?每回录完一大堆视频素材,我们还要拼命剪去配错的,这真是要了老命了。”
小马无奈地摊手:“人家胜在颜值啊,你没听说过‘好看能当饭吃’?不过……”他突然压低声音,“这饭只是有点夹生嘛。”
“我们福城虽然小,但找个好看又普通话说得好的姑娘难道就一个没有?”连成继续抱怨道。
“人家说一口地道的福海普通话好不好。“杨洲笑着继续道:“咱得这么说,咱福海普通话可是非物质文化遗产,自带防伪标识的!”
于是三人又都笑了一回。
烟雾缭绕中,三个男人的笑声混着机器的嗡鸣,在导播间里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网住了对未来的迷茫,也网住了此刻难得的轻松。毕竟在这个不大的电视台里,吐槽是最有效的取暖方式,而明天,大概还是要继续在改革的迷雾里,像被风吹着跑的烟头,明明忽明忽暗,却始终灭不了那点火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