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章 第二节 广告难做
“我说老罗啊,你这脸皱得能夹死苍蝇了!”宋台长叼着新点燃的三五烟,眯眼看着对面沙发上蔫头耷脑的承包商罗志,“广告费拖得跟老太太裹脚布似的,你是不是打算让咱们台里改行卖红薯啊?“
罗志的金丝眼镜顺着鼻梁往下滑,硬着头皮赔笑:“宋台您这比喻新鲜,不过要说这广告费啊,真比老太太的裹脚布还难搞!去年我倒贴的年终奖,够买十车红薯喂猪了!”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杯喝了一口,差点呛出眼泪。
宋台长得意地晃了晃二郎腿,用手指扒拉着身边的《收视率报表》,哗啦啦的纸张声像在给他的冷笑话配乐:“当年可是你求着要承包的!记得不?2003年你举着合同就差没跪在我办公室门口,说要做本县电视广告界的天选之子——”
“天地良心!“罗志猛地直起身,镜片反光晃得宋台长眯起眼,“是您拿着算盘把我架到谈判桌上的好吧,说当年广告能创收破千万,让我分分钟够买栋小别墅!“他突然压低声音凑近,“要不您再给我算算,现在这烂摊子够买几平米公租房?”
台长办公室里,老式空调发出哮喘般的嗡鸣,宋台长摸着烟盒的手顿了顿。窗外的梧桐树沙沙作响,把冬日里的阳光剪成碎片落在办公室墙上的“年度先进集体”锦旗上,颇有些黑色幽默的意味。
前段时间电视广告承包商罗志就想找宋新波聊聊广告的事,这三年来电视广告是越来越难做了,医疗广告和购物广告一投就是三五百万的好事,早已经成过去式,眼下在新媒体的冲击下,电视的收视率基本快跟垂死的心电图一样,就差那一口气儿还吊着。
“老罗啊,”宋台长吐了个烟圈,活像庙里吞云吐雾的土地公,“咱们现在就像在高速公路边卖烤红薯的流动摊贩——”他突然提高嗓门模仿起吆喝,“'走过路过别错过,最后三天清仓大甩卖!'”
“您这比喻要是拿去评小品,绝对能上春晚!”罗志哭笑不得地掏出湿巾擦了擦鼻尖儿的汗,“可您知道我这几年赚的钱都填了哪些窟窿吗?开发区那三套观景房,现在挂中介半年了都没人问津!”
“哟?“宋台长来了精神,烟盒往桌上一墩,“我说你小子最近怎么天天背个登山包上下班?还以为你转行当驴友了呢!”
两人对视一眼,突然爆发出苦味的笑声。空调机暖气在头顶呼呼地喘气,搅动着凝滞的空气。
“实不相瞒,”罗志苦着脸压低声音,“上周我老婆拿着菜刀堵着房间门口,说如果敢卖房来填广告的钱窟窿就要把我剁成'断供第一人'!”他比划着菜刀下劈的动作,差点碰倒墙角的发财树盆栽。
宋台长憋笑憋得满脸通红,端起茶杯猛灌一口,结果被滚烫的茶水呛得直捶胸口。
“要不这样,”罗志看火候差不多了,突然正经起来,从公文包掏出皱巴巴的文件,“咱们搞个'广告费分期付款'?就像买手机分期,每个月还个三五万——”
“打住!”宋台长挥挥手打断,“上回你说用比特币结算,害得财务科小姑娘查了三天区块链资料。这回要是整出什么花呗借呗,我可以直接去跳槽了!”
两人又陷入沉默。罗志盯着墙上发黄的收视率曲线图,那条下滑的折线就像他最近的心情,他想着宋新波的心情应该也差不多是这样吧。
“要不...”宋台长突然摸出手机划拉起来,“咱们学年轻人搞直播带货?你坐镇直播间卖土特产,我给你打广告位!”他故意把“土特产“说得字正腔圆,活像新闻联播主持人。
罗志噗嗤笑出声,镜片上的雾气模糊了表情:“您这主意新鲜,不过这得要有多少流量才能带火来钱呀...”
“这是'沉浸式体验传统媒体转型,现在不是正流行嘛'!”宋台长得意地晃着脑袋,“再说了,你那些地产商朋友说不定就爱看这种接地气的...”
“得了吧,现在房地产商看到我就像躲债一样,他们宁可花大钱去搞什么线下活动,还有那入户广告之类见效更快的方式,也不愿意到电视台来打广告了。”罗志痛苦地摇了摇头。
话没说完就被宋新波的手机铃声打断。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下意识地伸手去取自己的手机,又都尴尬地缩回手。最后还是宋新波发现是自己的手机在响,然后抄起手机:“喂?什么?审计组过几天就来?”
空气突然凝固,罗志手中的车钥匙“啪嗒”掉在地上,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窗外不知何时飘来一朵乌云,正慢悠悠地遮住漏进室内的阳光。
“那个...”宋台长挂断电话,干笑着一张苦脸狠狠的扫了一眼罗志,“你看看,我这都火烧眉毛了啊!”
“宋台,我们也是二十多年老交情了的,我知道这三百多万的承包费一定要交上,可这不是也没法子嘛。”罗志望向宋新波恳求道:“咱能不能分个期也好呀,至少让我缓缓气儿。”
宋台长心里也明了,这些年虽然自己帮了老罗不少忙,为了让老罗能顺利承包电视广告业务自己也做了不少工作,两人算是一根线上的蚂蚱,这事情是要好好掂量的。于是宋台将手中的烟屁股掐掉后说道:“这样吧,你提的建议我自会考虑的,但是你得保证在审计组来前一定要先弄点钱先进台里的帐才行呀。另外看看能不能给你减免一些,毕竟现在电视广告行情不好,至于能给你减免一些,当然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还要过一过台务会议,形成一个文件,凡事都得讲个程序不是。”
宋台说完将老罗面前那杯凉茶水给倒了,又给添了一杯热茶,继续说道:“你也不用担心,现在国家开始融媒体改革,一些新的政策也都将出台,这传统电视也会有新的转机的,我们也是要与时俱进才对嘛。”
“您这'与时俱进'说得跟复读机似的,都快磨出火星子啦!”罗志扯着嘴角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跟您混了这么多年,我就认准您这句口头禅——当年您说'与时俱进搞数字电视',结果我投的液晶屏还没捂热乎,又改手机直播了不是?”
罗志挪了挪屁股,凑近宋新波带着哭腔道:“还有件事想跟台长商量一下,你看眼下这收视局面不容乐观呀,我们做电视的已经不如做手机的了,现在年轻人哪个还在家看电视,电视也就靠收视率维持广告业务,那些投广告的商家比我们还精明,两年前与我们合作的大商家现在就开始大幅度减少了电视广告的投放量了。您看,这还是你帮我拉了不少广告源的前提下,可还是挡不住市场的变化呀。所以……”罗志说到这,停了停,看看台长的脸,欲说又止。
宋新波心里清楚,老罗这是打退堂鼓了,不过按这局势,一直拖着罗志也不是个办法,让老罗退出电视广告承包,未尝不是件好事,特别是对自己来说。台里还有些人心里总惦记着自己屁股底下这把椅子呢。
宋新波慢条斯理地转着手中的青花瓷茶杯,杯底在玻璃茶几磕出清脆声响“这事,我已经替你想过。现在也有一些人在背后议论,去年要不是我帮你周旋,广告逃税的麻烦事恐怕就得让你在纪检把下半辈子的茶都喝完了。”
“那是,那是,这份情我这都记着呢。”罗志忙指着心窝重重地说道。
“唉,我看就这样了,今年最后一年把事情处理干净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宋台长一口喝干茶,起身要去办公桌的样子,老罗也识时务地道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