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归来
我在程启明留下的纸扎铺里,看见那张在镜子里、照片里出现了无数次的脸,跟自己无比相似的脸。
甚至为了不再想起他,我留了一年多的胡子,好让自己看起来跟他没有那么相像。
现在他就站在我对面,就像三个月前一样,松松散散地靠在木条凳子上,一只手翻着泛黄的老工册,另一只手拿着笔在算账。
夕阳照在他的头发上,他的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脸在阴影中,好像虚幻一般。
我以为我眼花了,脑子出问题了,生怕是做梦,站了很久,冲过去抱住他的肩膀,却是实在的,一点也不假。
我脑子一片空白,许多话堵在喉咙说不出来,最后只说了一句:“程晖,回来就好。”
我没想到程晖竟然回来了,而且是无声无息、跟以前一样回来了,就好像小时候他突然出门不告诉我们,几天之后又默默地出现在饭桌上,只是这次时间太久太久了。
就好像这三个月缺失的时光,突然之间又变成了幻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九头鸟的纹身,又拍了拍自己脸,才确认过去三个月受过的苦难都是实实在在的。
晖,明,都有日出,破晓,光明之意,我去找纹身师,那个短发打了半打耳钉的女师傅说纹个日太捞了,就纹个九头鸟吧,一时之间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骂人,但好歹图案看起来不好欺负,还是纹了。
程晖就这样被我死死搂着,也没动,很久以后才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一下我的后背。
就像以前一样,过于沉默、平静,一点也看不出他的情绪起伏。
我觉得可能是我太激动了,完全没留意到身后有一个人,直到一阵吃痛,才发现一个扎着马尾的清秀女生用包砸我后脑勺。
“程云,你个臭流氓,把人推倒不道歉啊!”
女生一只手砸人,腿还不闲着,用脚尖往我腿肚子踢。
这女孩挺眼熟的——好像是我从小学到高中的同学,叫骆嘉佳。属于成绩不错的那类,常年排前十,从来不会用正眼看我们这种学渣。
我记得她小时候家里条件不怎么样,高中之后突然变得淑女起来,挺多男生围着她转悠,她也玩得开,经常和男生一起打羽毛球打游戏。
刚才进门太激动,我好像撞到她了。
她来这里做什么,我们家做死人生意,难道她还来光顾不成。
没想到骆嘉佳还真是掏出一张照片,拍在了桌子上。
我瞄了一眼,不由得心头一跳。
这个女人,不就是吴春的老婆梅咏。
阿伟跟我说,梅咏帮吴春还了不少钱,每次吴春赌输了,都要家暴他老婆。
派出所的哥们跟我说,吴春没人登记,他老婆梅咏倒是有,寻人启事发出来一个多月了,没找着梅咏。
一般派出所也不会真的费劲去弄这事,立案、登记、等消息,走个流程罢了,十个失踪的八个最后都没命了,淹死的、跳楼的,各种死法都有,能找回来一两个都是万幸了。
我在各行各业混的哥们姐们,都说没见过这个女人。
看见照片,我心头凉了半截——难道梅咏已经过世了?那吴春的岂非无根之草,找到的希望更渺茫了?
而且,骆嘉佳跟梅咏又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她会拿着梅咏的照片来白事铺子里找程晖?
我只知道骆嘉佳小时候爸妈离婚了,难道……
“我好长时间没见我妈了,最近老梦见她,她让我给她烧个房子。”
骆嘉佳好像说着跟她不相关的人,就用一只手支着下巴,翘着一条腿,坐在高脚椅子上说话。她穿着格子短裙,腿又长又白,很有点大学生青春靓丽的气息。
我心头一跳,骆嘉佳竟然是梅咏的女儿,没想到世事这么巧,吴春一点头绪都没有,他老婆竟然牵出那么大一团线来。
难得如此机会,我当然想多问点线索。然而骆嘉佳没给我搭话的机会,白了我一眼。
“我妈肯定没死,只是人找不到了,她又老托梦来,我能不照办吗?”
说完,骆嘉佳便下单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挠着头发,有点不敢看程晖。程晖性格虽然怪,但他从来都是最有主见那个。从小读什么学校、考什么专业、家里大小事项,都是他一句话说了算,程启明乐得当甩手掌柜,而我更像是做小的那个。
要是让程晖知道我这三个月混哪去了,他肯定瞧不起我。
我搬了椅子坐下来,程晖一句话都不说。我知道他的性格,他是个沉默到底的人。虽然我猜不透他想什么,但冥冥中有种第六感,就是我们某些感觉会相通,所以任何事情都瞒不过他。
“咱爹呢?”
我看了很久手机,阿伟没回我短信,宇哥也没找我,酒吧的妹妹没约我喝酒,看了一会新闻也觉得无趣,忍不住还是问出了口。
既然程晖和程启明是同时失踪的,程晖回来了,程启明,大概,也许会有消息吧?
不知道为什么,说出这一句话的时候,我的心跳有点失速。
第六感告诉我,消息不好。
“我不知道。”
程晖依旧在翻着旧账本,过了好一会,才抬头看我。
他的眼睛很清明,好像没有任何事情值得他牵挂。我知道,这三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一句也不想告诉我,我也甭想在他嘴里撬出一个字来。
但是,从他的回答里,我明白,程启明很可能,回不来了。
他不想说,我也不能问,或许心底里还抱有那么一丁点希望吧。
我着实有点难受,从心脏连着胃,有点钝痛。可能是这三个月生活不规律,彻底把肠胃搞差了。
程晖好像发现了什么,竟然一直盯着我。他很少这么看人。
“你是不是,认识照片里的人?”
我心里一跳,暗骂一声,卧槽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他。这么快就被他看出来了。
“没什么,跟我业务有点联系……”
程晖的眼神更凶了。
这家伙,可是连我什么时候看过岛国老师都知道。我这副形象见他,恐怕苦茶子都被他看掉底了。
“我给你炖乌鸡汤喝。”
我被程晖盯得发毛,连忙找了个借口溜出去。走出铺门的一刻,我觉得好像自己突然从腐烂的墓地里活过来了,有一股新鲜的空气钻进了肺腔。
“给我买点橘子。”
程晖的声音从门后头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