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棘手
第二天下午我就去城中村的赌档,一间一间地问。
新城区发展得飞快,赌档却没怎么变,几张破桌子,老旧机器,就能汇聚光怪陆离的人。
有肥头大耳戴金戒指老板模样的,有抠抠搜搜见到人就想咬一口的中年人,还有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眼里冒光的后生……
赌档里面还有雅间,只有雅间里有小美女端茶倒水,外面全是纹着大花臂戴合金狗链看场子的小年轻。
现在还有线上服务,注册了账号就可以发筹码,远程在家里玩,贷款也一键下单,营业额蹭蹭上涨,现如今搞这些的都把自己叫做新型互联网企业员工。
“阿伟。”
一个叼着烟、手臂上纹着十字架、头发染成金色的家伙翘着二郎腿,扭头看我。
阿伟是我高中同学,成绩一塌糊涂,后来找了个小妞,还没毕业就把婚事办了,然后退学出来干活,现在女儿都快满一岁了。
他路数多消息灵光,经常帮我打听消息,在我这抽成换奶粉钱。
我能在宇哥手下混出来,阿伟帮了不少。
“这个人,吴春,是不是在你们这玩过。”
我拿了照片问阿伟。
照片上是一个剃着平头、眼神有点凶狠、颧骨十分突出,有点黝黑的中年男人。
阿伟一看,用两根手指把照片弹得嘭一声响。
“这家伙,简直是烂人中的烂人。”
他嚼着烟屁股,吐了一口唾沫,以示不屑。
“天天在这吹牛逼,说自己关系多硬,接了多少工程,知道旧改规划,指点江山,自己企业年利润多少百万,输了一毛钱都掏不出来,都不知道借了多少次了。”
“他每次输了,就打电话叫他老婆来,话没多两句就开始扇他老婆耳光,嫌老婆晦气,还要他老婆刷信用卡给钱。”
阿伟呸了一声:“劳资平生最讨厌这种打老婆的人渣。”
虽说阿伟形象不怎么样,浑身痞气,但是个实实在在的宠妻狂魔、痴情种子,就他这么乱七八糟一个人,高中的时候还给他老婆写诗,虽然也写得狗屁不通。
“那他借了多少钱?”
这种人我见了好些,直觉告诉我,他肯定不止在一家借了。
“光在我们场子里输的,就有百来万了,连本带利,一百五十万左右。本来老板把他列为黑名单,见一次打一次,结果前两个月他还了些钱,又让他进来了。”
“但那二十万,一晚上就输光了。我见他好像脸色挺不对的,后来他就没来过了。”
我心里一沉,果然赌鬼都要一条路走到黑,不到绝路绝不回头。
麦老板说他在自己那前后借出去本金六十万,远远填不上这些大窟窿。
估计也是拆东墙补西墙的。
“他最后一次出现什么时候?”
我觉得这事儿有点悬了。
“今年五月中吧。”
看来吴春输掉最后的本金,就消失了。
如果人那么好找的话,麦老板也不至于特地栽赃在我头上了。
我感觉这事情越来越麻烦。
我问阿伟借了根烟,跟他一起蹲在墙角抽起来。
“哥们,这事情棘手啊。我必须要把这人给找出来。”
阿伟把烟屁股扔地上,狠狠地踩了几脚。
“我也想知道他在哪,这账欠着,填不平,我们老板天天骂人呢。他们家找遍了,特么就是个包工头,手下带几个打散工的装修师傅就吹牛逼说自己干了多大的企业。”
“油漆泼了,人找不到,没爹没妈没儿子,老婆后来也不见了,是个绝户,这特么死猪不怕开水烫,怎么找。”
阿伟就差骂娘了。
我觉得更烦了。
一个人有软肋是最好搞的,有工作、有家庭,上有老下有小,随便牵一个线头就能把人掐得死死的。
最怕就是这种,死了都没人知道的,像根稻草,欠下的债都成胡涂账了。
连抽了三四根烟,我都没说话。
阿伟也看出来我烦,他拍拍我肩膀,说让我去一个地方碰碰运气。
“这家伙,真的特别烂,家里有老婆,有时候赢了点小钱却不回家,就去前面那家沐足中心。”
“包了个女的,叫小美。实际就是个快四十岁的老女人。”
“我问过了,没用。你或者能问出点眉目。”
我把手里的烟一扔,站起来有点头晕目眩。
怎么办,只能去呗。
拍拍烟灰,我跟阿伟说事情完了请他吃烧烤。
阿伟摆摆手说,你下次去海关找熟人的时候,帮忙带几包进口纸尿裤就行。
我兴致缺缺地往回走,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精神恍惚,竟然晃荡到幕前桥来了。
自从程晖和程启明失踪这两年,我很少过来。
不是不想来,而是不敢。
逢年过节的时候,我会擦一遍招牌,打扫一遍房子,然后在空落落的店铺里坐整整一天,从白天坐到晚上。
铺子里那些纸车纸马还剩了些,有些是没裱上的框架,两边还有一排白色纸做的花圈。
有时候恍惚,我觉得这些东西都是送我上路的。
看见这铺子,我老觉得自己不应该活着,这世间或许根本没有一个叫程云的人。
没了程晖和程启明,我总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活着,或许我自己根本就没有活过。
但是走到桥头,我就站住了。
我觉得自己脑袋“嗡”一声响,好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因为铺子的铁闸,竟然拉开了!
黑黢黢的铺子里,好像有微微光亮在闪烁。
我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就是那种,锤子凿心窝子的感觉,痛得要命。
我的眼睛也好像被火烧了一样,有滚烫的东西不自觉地从眼角流下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去的。
然后,我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